少司命祭祀大典,定在了三月十五。
这一日,皇城东南的祭坛周围旌旗招展,文武百官按品阶分列两侧。祭坛高三丈,以汉白玉砌成,坛中央立着少司命神像,面容慈和,手执桂枝。晨曦微露时,礼乐已起,编钟与磬声悠远肃穆。
单贻儿站在祭坛东侧的帷帐后,透过缝隙望向外面。
她今日未施浓妆,只薄薄敷了一层粉,眉如远山,唇点朱砂。长发高高绾成飞天髻,饰以银质步摇。舞衣是连夜赶制的——月白色广袖长裙,外罩轻纱,腰间束一条靛蓝色绦带,绣着云纹。最特别的,是手中那把未开刃的礼仪剑,剑身细长,剑柄缠着银丝,在晨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胡三娘在一旁紧张地搓着手:“贻儿,千万小心,步子要稳……”
“三娘放心。”单贻儿的声音平静。
她确实不紧张。比起幼时随父亲在边关校场演武,比起这些年隐姓埋名的蛰伏,今日不过是一场舞。只是这场舞,将在天子眼前,在百官注目之下。
“吉时到——请舞者登坛!”
礼官高亢的唱喏穿透乐声。
单贻儿深吸一口气,持剑的手腕微微一转,撩开帷帐。
数百道目光瞬间汇聚到她身上。
她缓步走向祭坛中央的舞位,步履从容,裙裾如云流淌。经过主祭位时,她依礼垂首,余光却瞥见了那抹明黄——年轻的皇帝端坐在御座上,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接,不过一瞬。
单贻儿迅速收回视线,在舞位站定。她左手持剑竖于身前,右手捏剑诀指天,闭目凝神。
乐声忽变。
编钟敲出庄严的节奏,笙箫齐鸣,似有神音自九天垂落。
单贻儿动了。
第一个动作仍是启礼式,但见她双足微分,身形如松,缓缓睁眼时,眸中竟有种凛然之气。那不是舞姬的柔媚,而是武者特有的专注与沉静。
剑,随着她的动作划出第一道弧光。
起初是慢的,如云卷云舒。她踏步转身,剑尖轻点四方——东、南、西、北,每一指皆合祭祀方位。宽大的衣袖随风展开,像白鹤舒翼,但剑锋的锐意却又暗藏其间。
乐声渐急。
单贻儿的步伐随之加快。她将《惊鸿剑》中的“燕回旋”化入,一个旋身,裙裾如花绽放,剑却在这柔美中划出刚劲的直线。刚与柔,力与美,在她身上完美融合。
坛下已有低低的惊叹声。
苏卿吾站在文官队列的末尾,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见过单贻儿抚琴,见过她垂眸浅笑,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她——如出鞘的剑,如翱翔的鹤,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某种不容亵渎的庄严。
这才是真正的她。他想。
祭坛上,单贻儿已舞至中段。
这是她精心设计的高潮部分——融合了《破阵剑》的精髓,却不显杀气,反成雄浑。只见她接连三个大跨步,剑随身走,人随剑转,忽然纵身一跃!
月白的身影在空中舒展开来,剑划出一道完整的圆。阳光恰在此时穿透云层,洒在剑身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那一瞬,她仿佛不是人间舞者,而是自九天而降的神女,执剑为礼,敬奉神明。
落地时悄无声息,如羽飘落。
乐声在此刻达到顶峰,所有乐器齐鸣,恢宏壮丽。
单贻儿以剑拄地,单膝跪拜,朝向少司命神像。这是最后一个动作:礼成式。她垂首闭目,呼吸微促,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