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卿吾的字,”周显仁不绕弯子,从袖中抽出一卷字帖展开,“可能仿到九成九相似?”
老头姓顾,京城书画行里人称“顾鬼手”,专做古画修复和…某些特殊生意。他凑到灯下,枯瘦的手指悬在字帖上方一寸处,顺着笔画的走势虚虚描摹。
良久,他收回手:“七成。”
“七成?”周显仁皱眉。
“字形结构、笔画走势,这些是死的,练三个月我能仿到九成五。”顾鬼手声音沙哑,“但字里有活气——下笔时的轻重缓急,转折处的力道变化,甚至墨在纸上洇开的姿态…这些是写字人的心气。苏侍郎这字,”他指着帖上“民为邦本”四个字,“笔锋藏而不露,力透纸背却不见张扬,是胸有丘壑又懂得收敛的性子。这种人写字时的呼吸节奏、手腕力道…难仿。”
周显仁沉默片刻:“若我只求字形,不求神韵呢?”
“那也要八成五。”顾鬼手翻开字帖末页,指着日期,“这是三年前的字。人写字会变,尤其做官后,字会越来越稳,越来越藏。若想仿得以假乱真,我需要他最近三个月的字——越新越好。”
“为何非要最近三月?”
“墨。”顾鬼手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块墨锭,在灯下转动,“松烟墨,取的是松木烧烟。春夏松木油脂多,烟粒细而黑;秋冬油脂少,烟粒粗而灰。不同季节制的墨,写在纸上的光泽、深浅、洇染程度…内行人一眼能看出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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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眼,昏黄的眼珠里闪着光:“若大人要我仿一封‘最近’写的信,却用了去年秋天的墨…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破绽。”
周显仁盯着那卷字帖,忽然笑了:“好。顾先生果然名不虚传。赵师爷,取二百两银子。”
顾鬼手却按住装银子的托盘:“钱不急。大人要仿什么内容?写给谁的?用在什么地方?这些不清楚,我没法下笔。”
“内容我会给你。至于用在哪里…”周显仁顿了顿,“顾先生,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
顾鬼手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问,只收起银子:“何时要?”
“十天内。我会给你最新字迹。”
老头背着工具箱走了,石阶上传来缓慢而规律的脚步声,一声,一声,像敲在人心上。
第三夜·御史台的风
第三夜来的是御史台副都御史王谨。他与周显仁是同年进士,又娶了周家远房表妹,算半个姻亲。
与之前两人不同,王谨是坐着软轿从后门进来的,轿帘遮得严严实实。他四十出头,保养得宜,但眉心有两道深纹,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
密室里已摆好酒菜。周显仁亲自斟酒:“王兄,深夜劳烦,实在过意不去。”
王谨端起酒杯却不喝,只盯着杯中涟漪:“显仁兄,咱们同年二十载,有话直说吧。吏部与御史台素来井水不犯河水,今夜这酒…不好喝。”
周显仁笑了,将酒一饮而尽:“王兄爽快。那我直问:御史台可有‘风闻奏事’的旧例?”
“有。”王谨放下酒杯,“太祖时立下的规矩,御史可据风闻奏事,不究其源,不罪其虚。但仁宗朝后就少用了——毕竟容易成党争攻讦的工具。”
“若现在有人举报告发,说边关将领勾结朝中大臣,私相授受…御史台可会受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