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单贻儿已站在了西市街口。
她换了身靛蓝粗布男装,长发尽数束进灰色包头巾里,脸上特意抹了层薄薄灶灰。铜镜前练习半宿的低沉嗓音,此刻从喉间挤出:“掌柜的,可还有空房?”
声音仍带着一丝女子的清亮,但在清晨嘈杂的市井声中,并不显突兀。
清风客栈的招牌在秋风中吱呀作响。这是间三进院落的中等客栈,位置不偏不倚——离周府三条街,距四方馆不过一炷香路程。苏卿吾那份残破名单上,“清风”二字旁,有个极淡的墨点,似无意滴落,又似刻意标记。
客栈大堂里,一个五十上下、眼角有疤的老伙计正趴柜台上打盹。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老伙计揉着眼起身,目光在单贻儿身上扫了扫,“哟,这么早。”
“寻人。”单贻儿压着嗓子,将一小锭碎银推过柜台,“我家表叔原在这做账房,两月未归家了。婶娘病重,让我来寻。”
这是张友诚教的——寻人总要有个由头,最好带着人情世故的烟火气。
老伙计收了银子,神色却警惕起来:“账房?我们这儿账房姓陈,上月初八就辞工回老家了。”
“回哪处老家?”单贻儿追问,手指不经意划过柜台——木质细腻,是上好的楠木。一间普通客栈用这等木料,已是不寻常。
“这……客官,我就一看店的,哪知道那么多。”老伙计转身擦起酒杯,脊背却绷得笔直。
单贻儿不急。她踱到窗边的方桌坐下,要了壶最便宜的粗茶。清晨的客栈冷冷清清,只有后院传来隐约的劈柴声。她慢悠悠喝着茶,目光却如梳篦般扫过每个角落。
柜台后的账本架空了三分之一。
墙上挂着的住客登记簿,最近三十页有撕扯痕迹。
地板上,靠近后门处有三道新鲜的拖拽划痕——不重,像是箱笼之类。
“伙计,”她忽然开口,“我表叔临走前,可留下什么话?或是……什么东西?”
老伙计擦杯的手顿了顿。
单贻儿起身,又摸出一小块碎银:“我婶娘说,表叔有本祖传的菜谱,说要留给店里。若能寻到,家里娃娃的束修就有了着落。”
银子落在柜台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老伙计盯着那银子,喉结滚动。半晌,他压低声音:“客官,您表叔……不是自己走的。”
单贻儿心头一跳,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这话怎么说?”
老伙计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才凑近些:“陈账房失踪前那晚,来了三个人。穿着寻常,可那靴子——”他用指尖在柜台上划了划,“官靴的纹,我认得。早年在衙门当过差。”
“他们说了什么?”
“没让我听。包了后院最里的‘听松阁’,说了半个时辰。后来陈账房送他们出门,脸色白得像纸。”老伙计声音更低了,“第二天,陈账房就没来上工。掌柜的说他辞工了,可他屋里的东西一样没带走,连最爱的那方歙砚都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