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林的清晨,是在一阵沉稳有力的号子声和锹镐与泥土的撞击声中醒来的。泥泞未干,断壁残垣依旧,但那股灾后初时的茫然与悲戚,已被一种更加坚韧、更加务实的气氛悄然取代。经过几日近乎搏命的清理,通往州城的主道和乡内主要街巷的淤泥杂物已被大致清开,露出湿漉漉、坑洼不平但总算能通行车马的路基。临时安置点周围撒上了灰白的生石灰,空气里那股令人不安的腐败气味淡了些。几口大铁锅里翻滚着米粥,混合着炊烟和柴火气,多少有了点人间的暖意。
但林越知道,清理出道路,仅仅是万里长征第一步。眼瞅着春意渐深,田地里的节气不等人。柳林乡被淹的田地超过六成,其中大半是刚出苗的春麦和准备育秧的稻田,如今要么被厚厚的淤泥覆盖,要么被冲得不见踪影。房屋倒塌或严重损毁的人家占了近半,窝在简陋的安置棚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如何让这片被洪水狠狠蹂躏过的土地,尽快重新长出庄稼,升起炊烟,是摆在所有人面前最现实、也最急迫的难题。
灾后第七天,当大部分道路勉强可通后,林越在柳林乡祠堂前的空地上,再次召集了各甲甲首、乡老,以及州衙派来协助的几位吏员。人群比上次齐整了些,虽然脸上仍有倦色,但眼神里多了些关注与期待——他们知道,林先生召集,定有说法。
“诸位乡亲,路,算是暂时通了。州城的粮食、盐、药材,会源源不断运进来,保证大家不饿肚子,不生病。”林越开门见山,“但光靠州城运粮,不是办法,也非长久之计。咱们自己的田,自己的地,不能荒着!自己的家,得尽快重新立起来!”
他指着祠堂外大片被淤泥覆盖、在阳光下泛着灰白光亮的田野:“春麦误了,补种别的还来得及!稻田毁了,抢育晚稻秧苗,或者改种玉米、豆子、薯蓣,总能有收成!关键是快!趁着地还湿软,赶紧翻耕,抢回农时!”
底下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有人摇头:“林先生,说得轻巧。地是能种,可种子从哪来?自家的种子都泡了汤,或被冲走了!买?哪来的钱?”
“就是!翻耕?犁耙都被水泡坏了,牛也病了几头,人手也不够啊!”
“房子还没修,哪有心思先顾地里?”
这些问题,林越早已料到。他提高声音,压过议论:“种子,州衙已从官仓和未受灾的州县调拨了一批应急的杂粮、菜蔬种子,今日午后第一批就能运到!按各户受损田亩和人丁,平价赊销,收成后再还!实在困难的,还可申请减免!”
“农具,州城便民坊赶制了一批铁锹头、锄头、镰刀,同样平价赊售,优先供给受灾乡!牛力不足,就人拉犁,三人一组,轮换着来!州衙派来的民夫,在协助修完最紧要的公共设施后,也会分出一部分,帮助缺乏劳力的人家翻耕!”
“至于房子,”林越顿了顿,“土坯房一时难建,也怕再经水患。我与工房王主事商议,带来一种‘简易夯土版筑’的法子,和一种更省木料的‘人字梁’屋顶结构。用木模板夯筑土墙,比土坯坚固,干得快;屋顶用细木料和茅草、或新运来的油毡。材料,州衙补贴一部分,乡里组织劳力互相帮工,各家出一点。咱们不追求多好,先求有个能遮风挡雨、过夏过冬的结实窝棚!修房与春耕,并不冲突,可以分批次、分小组进行!”
他讲得具体,有实物(指着旁边吏员带来的简易夯土模具和屋顶结构草图),有解决办法,更有来自州衙的实质支持。人们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赊销种子农具?官府帮工?还有新的盖房法子?这听起来,不再是空口安慰,而是实实在在能抓住的稻草。
“林先生,这……这真能行?”一位老农迟疑地问,“那夯土墙,能结实?比土坯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