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偏院栖身·冷眼织

栖梧院。

名字听着尚可,带着点梧桐栖凤的雅意。可当云昭真正踏进这方小天地,才明白这名字是何等的讽刺。

院墙斑驳,好几处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灰败的砖石,像生了丑陋的疮疤。墙角堆着些半枯不黄的杂草,无人打理,更添荒凉。几间屋子倒是齐全,只是那门窗的木头早已失了本色,漆皮翻卷翘起,被虫蛀得坑坑洼洼。一阵穿堂风掠过,那门板便吱呀作响,带着整个门框都在瑟瑟发抖,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陈腐气味,混合着灰尘和淡淡的霉味,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翠微,那个跟在她身边、在南诏皇宫里就怯懦胆小的丫头,此刻正拿着块破旧得看不出原色的抹布,徒劳地擦拭着唯一一张瘸腿的方桌。每擦一下,桌子就跟着晃一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公…公主…”翠微的声音带着哭腔,细弱蚊蚋,手下的动作更慌乱了,“这…这桌子怕是撑不住…”

云昭没应声。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屋子中央,目光扫过这堪称寒酸的一切。残破的窗棂纸在风里鼓动,漏进几缕天光,正好照在她洗得发白的粗布裙裾上。一丝微不可察的冷意,在她深潭般的眼底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抓不住。

“哟,都拾掇着呢?”一个粗嘎的、带着明显刻薄意味的女声突兀地插了进来,打破了屋内压抑的死寂。

一个穿着王府三等仆妇深褐色衣裙、身材粗壮的婆子堵在了门口。她双手叉腰,脸上横肉堆叠,三角眼斜吊着,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云昭主仆二人,嘴角撇着,满是轻蔑。她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手里拎着个食盒,脸上也是如出一辙的怠慢。

“李嬷嬷。”翠微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抹布差点掉了,慌忙低下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李嬷嬷鼻腔里哼出一股浊气,像驱赶苍蝇般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别在这假模假式地装勤快!该干嘛干嘛去!”她目光钉子似的钉在云昭身上,嗓门又拔高了几分,“王妃娘娘体恤,特意吩咐老身过来瞧瞧,看看咱们这位新来的‘贵客’住得可还习惯?缺什么少什么没有?”

她刻意加重了“贵客”二字,满是嘲讽。身后两个小丫鬟发出低低的嗤笑声。

云昭缓缓转过身,面上是恰到好处的惶恐和无措,手指紧张地绞着粗布的衣角,声音细弱,带着颤:“多…多谢王妃娘娘挂心。栖…栖梧院很好,不敢…不敢劳烦嬷嬷。”

“哼,知道就好!”李嬷嬷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三角眼里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咱们王府可不比你们南诏那破落户的小地方,规矩大着呢!该有的份例,少不了你一口吃的,不该你肖想的,趁早把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给老娘收起来!安分守己,懂吗?”

她猛地一挥手,身后一个小丫鬟极其不耐烦地将手中食盒“哐当”一声,重重撂在瘸腿方桌仅剩的一块干净桌面上。

“喏,午膳!赶紧吃了,碗碟洗干净了送还到小厨房去!误了时辰,仔细你们的皮!”李嬷嬷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云昭脸上,转身扭着粗壮的腰肢,带着那两个丫鬟扬长而去,留下那食盒歪歪斜斜地摆在桌上,像一件被丢弃的垃圾。

翠微抖着手去打开食盒盖子。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酸馊和油腻的气味瞬间冲了出来,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里面是半碗浑浊发黄的、不知是什么东西熬的稀汤,上面飘着几点可疑的油花。旁边是一小撮颜色发暗、结成一团的米饭,以及一碟黑乎乎的、看不出原料的咸菜。那气味浓烈得让人作呕。

“公主…”翠微看着那“饭食”,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声音哽咽,“这…这怎么吃啊…”

云昭没看那食盒。她走到破旧的窗边,推开那吱呀作响的窗扇。院墙外,几丛稀疏的竹子后面,人影晃动了一下,迅速隐去。监视的眼睛,无处不在。

“王府有王府的规矩。” 李嬷嬷那嚣张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规矩?”云昭望着那竹影,唇边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的滋味。那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冽。

栖梧院的日子,便在这样日复一日的轻慢与无声的羞辱中流淌。馊饭馊菜成了常态,送来的份例炭火少得可怜,还尽是些呛人的烟煤。偶尔送来的清水,也带着一股土腥气。院里的粗使仆役个个都是人精,看李嬷嬷的脸色行事,对云昭主仆的吩咐推三阻四,应答也是爱答不理,眼神里的轻蔑如同实质的刀子。

这天晌午刚过,日头懒懒地挂在西天。翠微蹲在廊下,正对着一个小泥炉发愁,试图用那点劣质的烟煤烧点热水。云昭坐在屋里唯一一张还算稳当的旧凳上,手里拿着一卷早已翻烂的、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旧书,目光却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心思不知飘向何方。

小主,

一阵略显急促、带着刻意张扬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栖梧院死水般的沉寂。

一个穿着水红色比甲、梳着双丫髻、眉眼间带着一股盛气凌人劲头的丫鬟,扭着腰走了进来。正是如夫人身边那个叫春桃的心腹大丫鬟。

春桃手里也拎着个食盒,比李嬷嬷送来的那个看起来精致些。她径直走到云昭面前,下巴抬得老高,目光像锥子一样在云昭身上刮过,最后落在她手里那卷破书上,嘴角一撇,毫不掩饰地嗤笑出声。

“哟,昭姑娘真是好雅兴啊,躲在这清静地方看书呢?”春桃的声音又尖又脆,故意拔高了调门,生怕别人听不见,“我们夫人惦记着姑娘初来乍到,怕底下人不懂规矩,怠慢了‘贵客’,特意让奴婢送些点心过来,给姑娘‘垫补垫补’!”

她把“贵客”两个字咬得格外重,充满了戏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