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偏院栖身·冷眼织

云昭放下书卷,站起身,脸上迅速堆起那种惯有的、怯生生的惶恐,微微低下头,声音细弱:“劳…劳烦春桃姑娘跑一趟,替我谢过夫人美意。”

“美意?”春桃夸张地挑了挑眉,把食盒往旁边那张瘸腿桌子上一放,动作却并不轻柔,震得桌子又是一晃。她并未立刻打开食盒,反而抱着胳膊,绕着云昭慢悠悠踱了半步,眼神里是赤裸裸的审视和轻贱,“昭姑娘,不是奴婢多嘴。您这身份呢,自己个儿心里得有点数。咱们王府,那是天家贵胄的门第,规矩森严,尊卑分明。不是南诏那等小门小户能比的。”

她顿了顿,看着云昭低垂的头顶和绞紧的手指,似乎很满意对方这副“受教”的模样,语气愈发刻薄:“您呢,虽说顶着个和亲公主的名头来的,可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家伙儿心知肚明。说白了,就是南诏国战败了,实在拿不出像样的人,才把您这么个…嗯…塞过来充数的。”她故意拖长了尾音,把“充数的”说得极其刺耳,“所以啊,该在什么位置,就得认清什么位置。别总想着往不该去的地方凑,惹得主子们心烦,也给自己招祸!我们夫人心善,容得下你在这栖梧院住着,你就该感恩戴德,安分守己!明白吗?”

云昭的头垂得更低了,肩膀微微颤抖,声音带着哽咽,细若游丝:“是…是…云昭明白…多谢夫人收留…多谢春桃姑娘提点…”

“明白就好!”春桃冷哼一声,似乎觉得敲打得差不多了,这才伸手去掀那食盒盖子。盖子揭开,里面是几块还算精致的糕点,只是那颜色看着有些过于鲜艳,散发着一股甜腻得发齁的香气。春桃斜睨着云昭那副“受气包”的样子,眼底恶意一闪,手腕猛地一抖!

“哎呀!瞧奴婢这笨手笨脚的!”

食盒连同里面那几块糕点,被她“失手”整个掀翻在地!精致的点心滚落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瞬间沾满了污秽,变得面目全非。那甜腻的香气混合着尘土味,更显怪异。

春桃夸张地叫了一声,却毫无歉意,反而双手叉腰,趾高气扬地指着地上那摊狼藉,对着脸色瞬间煞白、似乎吓呆了的云昭,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

“哎呀呀!真是糟蹋了夫人的心意!昭姑娘,您瞧您,怎么这么不小心?连个食盒都放不稳?这王府上上下下,一粒米都是金贵的!您这南诏来的下贱胚子,怕是连这点心渣滓都配不上!依奴婢看,您就只配吃李嬷嬷送来的那些东西!那才合您的身份!”

她骂得酣畅淋漓,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云昭脸上。翠微早已吓得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云昭站在那里,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头深深埋着,宽大的袖子垂落,遮住了她紧握的双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带来一阵锐痛,才勉强压下心底那翻腾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暴戾杀意。

“对…对不起…是…是云昭没用…”她带着浓重的哭腔,肩膀剧烈地耸动,仿佛下一刻就要崩溃大哭。

春桃鄙夷地“呸”了一声,似乎觉得再看一眼这“窝囊废”都嫌脏,扭身就走,水红色的裙角在破败的院门口一闪,消失不见。

栖梧院再次陷入死寂。只有风吹过破窗纸的呜咽,和翠微压抑的啜泣。

云昭慢慢抬起头。

脸上哪还有半分泪痕和恐惧?方才的怯懦无助如同被揭掉的面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双眼睛,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冰冷、沉静,翻涌着令人心悸的暗流。眼底深处,是淬了毒的恨意,浓得化不开。

她缓缓蹲下身,没有去碰地上那些肮脏的点心。宽大的袖袍垂落,露出一截纤细却绝不柔弱的手腕。手腕内侧,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滑出了一根三寸长的银针。针身细如牛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幽冷的寒芒。

她的动作精准而稳定,手腕一翻,银针的尖端极其隐蔽地在一小块滚落得稍远些、看起来还算干净的糕点边缘,轻轻一触,迅疾收回。

针尖上,一抹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幽蓝色泽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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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昭的眼神骤然一缩,寒芒爆射。毒!还是混合了麻痹神经和腐蚀内脏的阴损玩意儿!那如夫人,果然不是善茬!这份“点心”,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活着吃下去!

她不动声色地将银针藏回袖中特制的暗袋。站起身,对角落里还在抽噎的翠微吩咐道,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把地上收拾干净,一点痕迹都不要留。然后,去外面守着,就说我身子不适,今日谁也不见。”

翠微被这突如其来的平静命令弄得一愣,抬头看见云昭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温度的眼眸,心头猛地一寒,连哭都忘了,下意识地应道:“是…是,公主。”她慌忙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清理地上的污秽。

云昭不再看她,转身走进了光线最暗的里间。

夜,终于彻底吞噬了栖梧院最后一丝天光。寒风在破败的窗棂缝隙间穿梭,发出呜呜的怪响,如同鬼哭。

翠微早已在隔壁的小隔间里沉沉睡去,这一天担惊受怕的折磨耗尽了她的心力。

里间,一盏如豆的油灯被放在墙角最深的阴影里,微弱的光晕仅仅照亮方寸之地。云昭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墙壁。她面前摊开一块粗糙的麻布,上面放着几样东西:一小块颜色发暗、质地坚硬的树皮(这是她从送来的劣质炭火里仔细挑拣出来的,带有微弱的麻痹毒性),几颗晒干的、形如野豌豆的黑色种子(这是她白天在墙角枯草堆里发现的“鸡骨草”籽,研磨后能引起剧烈呕吐),还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这是她小心刮取窗框角落积累的、含有铅毒的陈年旧漆)。

她的动作异常熟练。取过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瓦片,先将那坚硬的树皮一点点刮下细密的粉末。然后拿起两颗黑色的鸡骨草籽,放在瓦片上,用一块光滑的鹅卵石,手腕沉稳而有力地一下下碾磨。细小的噼啪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最后,再将那灰白的铅粉小心地混合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