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前夜,无风。
凰栖族地的空气凝滞如胶,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圣树方向的暗红结界在夜色中膨胀、收缩,如同巨兽沉睡的脉搏。那光芒比前几日更盛,几乎将半个山谷映成血色。
竹楼内室,萧衍盘膝坐在窗前,掌心托着鸣玉。
梧桐泪已经完全吸收。此刻的鸣玉温润如玉,内里的光点不再是一个模糊的虚影,而是凝实成了一个清晰的少女轮廓——沈昭抱膝而坐,长发如瀑垂落,眉眼虽仍朦胧,却已能看出她原本的七分模样。玉石表面不时流转过金色的纹路,每一次明灭都带着某种古老而威严的韵律。
(她的心声清澈如泉,带着刚苏醒的清明)
“《涅盘心经》第三转‘凝形’……成了。”
萧衍能感觉到,她的话语不再是之前那种虚弱的意念传递,而是带着实实在在的“存在感”,仿佛她就在身边低语。
“神魂稳定了?”
“嗯。”沈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奇异的回响,那是凤凰血脉被唤醒后的特征,“不只是稳定……我能‘看’得更远了。”
她顿了顿:“圣树根部,被囚禁的族人还有三十七人,其中有十一个已经濒死。大长老在圣树正东、正西、正北三个方向各埋了一个‘阵眼’,用的是被折磨致死的族人心脏炼制而成的‘怨心石’。只要这三块石头还在,污秽之阵就不会被彻底破除。”
萧衍眼神一冷:“位置?”
“正东阵眼在圣树根系第三分叉处,埋深一丈二尺;正西阵眼在第七分叉处,埋深九尺;正北阵眼在最粗的主根旁,埋深两丈。”沈昭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天气,“阿岚的血可以暂时压制阵眼的活性,但最多只能维持一刻钟。一刻钟内,必须同时毁掉三块怨心石,否则阵眼会反噬,持血者……会被怨魂撕碎。”
“同时?”萧衍皱眉,“我们人手不够。”
“所以需要阿木他们帮忙。”沈昭道,“我已经通过梧桐泪的共鸣,将位置信息传递给了阿岚。她正在密道里,用族中秘法和阿木联络。”
话音刚落,竹楼的门被轻轻推开。
阿岚闪身进来,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亮得惊人:“小殿下,消息传到了!阿木说,他能分出三组人,每组三人,负责一个阵眼。但……他们没有破除怨心石的方法。”
(沈昭的声音带着决断)
“告诉他们,月圆之夜,当我进入结界、大长老开始仪式时,三个阵眼的防护会降到最弱。那时,用浸过黑狗血和朱砂的桃木钉,从正上方垂直钉入,深达九寸,怨心石自会碎裂。但机会只有一次——桃木钉必须同时落下,误差不能超过三息。”
阿岚重重点头,转身又要出去。
“等等。”萧衍叫住她,从怀中取出三枚鸽卵大小的黑色圆球,“这是‘雷火弹’,军中所用。若情况有变,引爆它,至少能制造混乱。”
阿岚小心接过,贴身收好,再次消失在夜色中。
秦锋从外间走进来,低声道:“王爷,外面守卫增加了一倍。看架势,大长老是铁了心不让我们在仪式前有任何动作。”
“无妨。”萧衍看向窗外,“他越紧张,越说明我们的计划戳中了他的软肋。”
(沈昭忽然轻声说)
“萧衍,带我去屋顶。我想看看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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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顶的瓦片还残留着白日的余温。
萧衍靠坐在屋脊上,鸣玉贴在心口。夜空中,那轮月亮已经近乎圆满,边缘泛着淡淡的金红色光晕——在南疆,这叫“血月边”,是天地灵气最紊乱的时刻,也是邪术威力最强的时刻。
(沈昭的“目光”透过鸣玉,望向那轮月亮)
“真美。”她轻轻说,“可惜,这么美的月亮,却要见证一场你死我活的厮杀。”
萧衍沉默片刻:“等事情了了,我陪你看每个月的圆月。”
(沈昭笑了)
“好啊。不过……到时候我可要有真正的身体才行。总不能一直让你揣块石头赏月吧?”
她的语气很轻松,但萧衍听出了其中的一丝不确定——重塑肉身,哪有那么容易。
“会有那一天的。”他坚定地说。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望着月亮缓慢爬升。
不知过了多久,沈昭忽然开口:“萧衍,如果……我是说如果,月圆之夜,我失败了……”
“没有如果。”
“听我说完。”沈昭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如果我失败了,圣树彻底魔化,大长老得逞……你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拼命,而是带着阿岚、秦锋他们立刻离开。用雷火弹炸开谷口,往北走,不要回头。”
萧衍的手指收紧。
“然后,去灵鳌岛,找‘摆渡人’。姨母的遗言里提到过那里,宸妃娘娘的线索也指向那里。那里可能有……对抗污秽的最终方法。”
“最后,”她顿了顿,“如果我真的回不来了……替我去镇北侯府的老梧桐树下,埋一坛桂花酿。我答应过母亲,及笄后每年埋一坛,等出嫁时挖出来宴客……可惜,还没埋够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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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得平静,仿佛在交代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萧衍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一片血红:“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面对。”
(沈昭沉默了很久)
“……傻瓜。”
她没再说话。
月亮升到中天,子时已过。
距离月圆之夜,只剩最后十二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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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族地起了大雾。
浓白的雾气从山谷深处涌出,将整个族地笼罩得伸手不见五指。雾气中带着淡淡的腥甜气息——是毒瘴被刻意催发的前兆。
竹楼里的气氛更加凝重。
凤梧婆婆的情况恶化了。蚀心蛊在月圆之气的刺激下变得异常活跃,她咳出的血已经完全是黑色的,还夹杂着细小的、蠕动的黑色虫卵。阿岚用族中秘药为她压制,但效果甚微。
“不用……管我了。”凤梧婆婆躺在榻上,气息微弱如丝,眼中却闪着异样的光芒,“我能感觉到……圣树在呼唤……小殿下,你准备好了吗?”
(沈昭的心声直接在她识海中响起)
“族长,我准备好了。”
凤梧婆婆艰难地抬起手,阿岚连忙握住。老人的手枯瘦如柴,却异常用力:“记住……涅盘九转,每一转都是一次生死考验。第三转‘凝形’,只是让你神魂稳固,能够显化虚影。若想真正重塑肉身,至少需要修到第六转‘塑体’……”
她喘息着:“但第六转……需要‘凤凰真血’为引。族中……已经三百年没有诞生过纯血了……”
(沈昭轻声问)
“如果我用涅盘心火强行冲击呢?”
“你会死。”凤梧婆婆摇头,“没有真血护持,强行塑体如同烈火焚身,神魂会在瞬间被烧成灰烬。所以……月圆之夜,你的目标不是塑体,是活下来。只要活下来,就有希望。”
她看向萧衍:“晋王殿下……老身……有个不情之请。”
“您说。”
“若小殿下成功净化圣树,却未能重塑肉身……请您,带着心玉和她的神魂,离开南疆,去中原也好,去海外也罢,让她……以另一种方式活下去。”
萧衍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凤梧婆婆恳切的眼睛,又低头看向怀中的鸣玉。玉石温热,沈昭的心声沉寂着,似乎在等待他的回答。
许久,他点头:“好。我答应您。”
凤梧婆婆松了口气,整个人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她缓缓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低:“那就……拜托了……”
阿岚跪在榻边,泪如雨下。
(沈昭的声音在萧衍识海中响起,带着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