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到中天,暖阁里的地龙熄了,只留窗棂半开,让穿堂风携着院中的槐花香漫进来。陆惊寒靠在软榻上歇了小半个时辰,被殿外的脚步声惊醒时,正听见宫女轻手轻脚地回话:“贵君,御膳房送了午膳来,按着太医的方子炖了砂仁鲫鱼汤,还有您爱吃的翡翠笋尖。”
他缓缓睁开眼,眸子里还带着刚醒的惺忪,抬手揉了揉眉心,才撑着身子坐起来。许是方才睡得沉了,腹间竟隐隐透着一丝暖意,他下意识地抬手覆在小腹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那里依旧平坦,却仿佛比昨日又软了些,隔着月白的绸料,能触到皮肤下细微的纹路。
“摆到窗边的小几上吧。”他的声音还有点哑,带着晨起练枪后的疲惫。
宫女应声,麻利地将食盒里的菜肴摆好。鲫鱼汤熬得奶白,浮着几粒金黄的砂仁,翡翠笋尖翠色欲滴,旁边还搁着一碟清甜的莲子糕,都是按着他如今的身子调理的,少油少盐,清淡得很。
陆惊寒挪到窗边的软椅上坐下,拿起银匙舀了一勺鱼汤。温热的汤水滑入喉咙,带着砂仁特有的辛香,本该是暖胃的,可他才喝了两口,腹间突然一阵轻拧,那股熟悉的酸意又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
他的脸色微变,忙放下银匙,抬手捂住嘴。舌尖泛起淡淡的苦涩,酸水从胃底往上涌,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只余喉间一阵发紧。
守在一旁的宫女见状,连忙递上温茶:“贵君,可是不合口味?要不奴婢再去御膳房换些别的?”
“不必。”陆惊寒摆了摆手,接过温茶抿了一口,压下喉间的涩意。他垂眸看着碗里的鲫鱼汤,眉头轻轻蹙起——往日里他最爱的便是这汤,如今却连闻着都觉得有些腻味。他知道这是孕吐的缘故,不严重,却磨人,像一根细针,时不时地刺他一下,提醒着他腹中那个悄然生长的小生命。
他勉强夹了一筷子笋尖,入口清甜,倒还能吃得下。只是没吃几口,便觉得胃里沉甸甸的,再也咽不下去。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槐树出神。
院中的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串白得似雪,风一吹,便有细碎的花瓣簌簌落下,飘在青砖地上,像铺了一层薄雪。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北疆的军营里,那时槐花也开了,他和将士们坐在槐树下,喝着烈酒,啃着烤羊腿,说着回京后要如何陪着陛下看遍长安的繁花。
那时的他,何曾想过自己会有这般模样——不再是手握银枪、驰骋沙场的将军,而是窝在深宫暖阁里,为了腹中的孩子,连一碗鱼汤都喝不下去的“贵君”。
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指尖又落回小腹上,那点自嘲便化作了柔软。罢了,江山有陛下守着,他如今,守好这个孩子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