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江船厂的春三月,空气里桐油与江水的气味愈发浓重。顾青山设计的“渐变胶合”龙骨通过了扩大试验,正式纳入新式哨船的建造方案。郑员外郎对他的态度明显转变,不再只是审视,偶尔也会召他商议些技术细节,甚至将一部分船体外板拼接的工艺交他督管。
这差事不轻。船体外板需严丝合缝,既要抗浪,又要兼顾弧度流畅,减少行水阻力。厂里惯用老法是厚板硬接,靠铁钉铁箍勒紧,再填塞麻丝油灰。坚固有余,但重量大,且接缝处易因木材湿胀干缩而松动。
顾青山没有立刻推翻旧法。他先跟着老匠师们干了三天,亲手锯板、刨光、打孔、钉箍,将每一道工序的难处、诀窍摸得透透的。
老师傅们起初对他这个“纸上谈兵”的年轻司匠仍有保留,但见他手上老茧不比自己少,下料精准,抡锤稳当,闷头干活不摆架子,渐渐也愿意多说几句。
“顾司匠,你看这老杉木,纹理顺直,但边材易蛀,心材又太硬,钉钉子都费劲。”一位姓褚的老刨匠叼着旱烟袋,指着刚刨好的一块木板。
顾青山抹了把汗,接过木板细看:“褚师傅,若是将边材部分用防蛀药液预先浸泡处理,心材接合处略略蒸软再钉,是否好些?”
“蒸软?”褚师傅眯起眼,“那木头不会失了劲道?”
“只蒸接合面薄薄一层,趁热钉入,冷却后收缩,咬合更紧,反不易松动。只是火候和时辰要拿捏准。”这是他从“湿热法”中化出的思路。
褚师傅琢磨了一会儿,吧嗒口烟:“倒是个法子……可以试试。”
小范围的试验悄然开始。顾青山调了防蛀药液(用了苏婉从古籍中找到的几种草药配方),又砌了个小小的蒸汽箱。几块处理过的板材拼接后,经过捶打、水浸测试,果然比寻常接合更加紧密牢固,且重量减轻。
成效虽微,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沉寂的池塘,漾开圈圈涟漪。不少匠人私下议论,跃跃欲试。郑员外郎得知后,未置可否,只说了句:“能用便用,但不得耽误工期,不得出纰漏。”
这便是默许了。
顾青山在船厂工匠间的威信,随着这一项项看似微小却切实有用的改良,悄然增长。他开始被一些老师傅邀请去家里吃酒,席间听他们讲古:元末时龙江厂的混乱与恢复,洪武爷登基后对造船的重视,水师几次沿江剿匪的旧事……历史不再是书上的冰冷文字,而是融在酒气与烟火气里,带着温度的亲历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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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苏婉在官驿的生活,看似平静,实则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