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发现房间有被翻动的细微痕迹后,她更加谨慎。所有与“赫多罗”、海外相关的纸片,皆以暗语或图形记录,混入大段无关的诗词抄写或花样描绘中。
她甚至开始有意识地“创造”一些痕迹——在明显处放一两本《列女传》、《千家诗》,偶尔向驿丞娘子请教女红,言语间流露出对新婚丈夫忙于公务、自己独处无聊的淡淡闺怨。
这一切,都是为了构筑一个合乎常理、无懈可击的“官匠家眷”形象。
暗地里的研究并未停止。顾青山将船厂废弃边角料中寻得的几种特殊木料带回来,苏婉则根据新发现的宋人“盐卤暴晒”记载,尝试调配新的试验配方。
第二批陶罐增至五个,埋藏地点更加分散隐秘,配方各不相同:有的偏重“醴泉”酒曲,有的尝试“盐卤”,有的加入微量矿物粉,还有的参照海船笔记加入了海贝壳粉。
他们像最耐心的农人,在历史的冻土下,同时播撒好几颗不同的种子,静待不知哪一颗能破土发芽。
这日午后,顾青山难得提早回来,眉头却锁着。
“厂里来了位兵部的主事巡查,由郑员外郎陪着,看了新哨船的进度。”他低声道,“那主事……对‘渐变胶合’颇感兴趣,问得极细。郑员外郎回答时,几次提到我的名字。”
“这是好事,说明你的才具得到上面留意。”苏婉斟茶给他。
“若是寻常留意,自是好事。”顾青山摇头,“可我总觉得,郑员外郎提及我时,语气有些复杂。且那兵部主事走后,赵砚便‘恰好’来了船厂,与郑员外郎在值房内谈了许久。”
苏婉手中茶壶微微一滞:“赵砚……他终究是找到由头,将触手伸到船厂了。郑员外郎态度转变,或许也与赵砚有关?是压力,还是……某种交换?”
“难说。”顾青山叹息,“我只觉如行雾中,四周似有眼睛。如今只盼新船顺利,莫要横生枝节。”
“关键在于,你的技艺是实实在在的,于国于民有用。”苏婉放下茶壶,目光清澈而坚定,“只要立身正,做事稳,便不怕鬼蜮伎俩。纵有风波,技艺本身,便是最好的压舱石。”
她的话总如清风,拂去他心头的躁郁。顾青山握住她的手:“婉娘,幸好有你。”
窗外,江风浩荡,穿过院中老树,带来远方的潮润与生机。官驿虽小,但这方寸之地,因彼此的信任与扶持,成了惊涛骇浪中最安稳的舟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