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书案前提笔开方:“附子三钱,干姜二钱,肉桂一钱——此温阳散寒;金银花五钱,连翘四钱,蒲公英三钱——此清热解毒;再加桔梗、杏仁宣肺止咳,白术、茯苓健脾利湿。”
方子开出,众医哗然。
附子性大热,寻常大夫用钱半已属大胆,她竟开三钱!更兼与清热解毒药同用,这简直是……离经叛道!
孙大夫连连摇头:“使不得使不得!附子大热,夫人已咳血,再用热药,岂不是火上浇油?”
清辞却道:“许夫人咳血,非因热盛,而是寒凝血瘀,瘀阻脉络,血不归经。附子虽热,却能温通经脉,散寒化瘀。配以金银花等清解热毒,则热不致过,寒不致凝。此乃‘温清并用’之法。”
她转向杜管家:“若信我,便按此方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今日午、晚各服一剂。明日我再来诊视。”
杜管家犹豫不决。床上的许夫人却挣扎着开口:“按……按世子妃说的办。”
家主发了话,杜管家只得照办。
清辞又嘱咐:“夫人房中宜通风,帘幕可拉开些。饮食要清淡,可煮些百合粥、山药羹。另……”她顿了顿,“夫人平日熏的什么香?”
杜管家忙道:“是沉水香,安神助眠的。”
“暂且停用。”清辞道,“香虽好,但夫人肺气本虚,烟气熏灼反为不利。若真要熏香,可用我制的‘安息香’,此香清润不燥,明日我让人送来。”
许夫人眼中含泪:“多谢……世子妃。”
清辞又宽慰几句,这才告辞。
走出许府时,日头已近中天。周嬷嬷低声道:“世子妃,那方子……当真可行?老奴看那些大夫的脸色,都很是不以为然。”
“他们不敢用猛药,是怕担责。”清辞上了马车,神色平静,“许夫人这病,非重剂不能起沉疴。明日便见分晓。”
马车驶离积善坊,清辞掀帘望着街景,忽然道:“不回涵碧园,去海澜阁。”
三、海澜阁中迷雾深
“海澜阁”位于运河码头旁,是座三层木楼,飞檐翘角,门面不显眼,内里却别有洞天。
清辞今日换了身藕荷色织金褙子,发间簪一支点翠步摇,扮作采买香料的富家夫人。周嬷嬷捧着礼盒跟在她身后。
阁中陈设雅致,博古架上摆着各色香料、海外珍玩。几个客人正在挑选,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沉香色杭绸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正是苏娘子。
见清辞进来,苏娘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旋即堆起笑容迎上:“这位夫人面生,是第一次来咱们海澜阁吧?想看些什么?”
清辞微微一笑,目光扫过架上的香料:“听说贵阁有上好的龙涎香,特来看看。”
苏娘子神色不变:“龙涎香难得,小店存货不多。夫人若要,得预订。”
小主,
“无妨,我先看看别的。”清辞走到一尊琉璃瓶前,瓶中装着淡黄色的香料,“这是……安息香?”
“夫人好眼力。”苏娘子打开瓶盖,取出一小块递给清辞,“这是从天竺来的上等安息香,香气醇厚,安神助眠最好不过。”
清辞接过细闻,点头:“确是好香。我要半斤,另外,再要些沉香、檀香、乳香,都要最好的。”
大主顾上门,苏娘子笑容更盛,亲自去库房取货。清辞趁机在店内走动,目光看似随意,实则仔细观察。
货架最里侧,摆着几个青花大缸,缸口封着油纸。清辞走近,隐约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是硝石!
她心中一动,装作不慎碰倒旁边一个小瓷瓶。瓷瓶落地碎裂,里面滚出几粒黑色的丸状物。
苏娘子闻声赶来,见地上之物,脸色微变。
“抱歉,是我不小心。”清辞蹲下身要捡。
“夫人别动!”苏娘子急忙拦住,自己快速将那些黑色丸子拾起,“这是……这是驱虫的药丸,气味不好,别污了您的手。”
清辞站起身,笑容如常:“是我莽撞了。这些碎了的,一并算在我账上。”
苏娘子连说不用,但清辞坚持。结账时,清辞状似无意地问:“苏娘子这店开了不少年了吧?生意做得这么大,想必认识不少海商。”
“混口饭吃罢了。”苏娘子打着哈哈,“夫人若需要海外稀罕物,尽管开口,小店尽力帮您寻。”
清辞付了银子,让周嬷嬷捧着香料出门。上马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海澜阁的匾额,眼中闪过深思。
马车上,周嬷嬷低声道:“世子妃,方才那些黑丸子……”
“是火药。”清辞声音平静,“硝石、硫磺、木炭混合制成,虽粗糙,但确是火药无疑。海澜阁明面上做香料生意,暗地里却在贩卖火药。”
周嬷嬷倒吸一口凉气:“他们想做什么?”
“还不清楚。”清辞蹙眉,“但苏娘子与齐王有牵连,齐王又在蛇盘岛囤积军械……若将这些连起来看,恐怕所图非小。”
正说着,马车忽然停下。
车夫在外头道:“世子妃,前头路堵了,好像是……陈家的人在闹事。”
清辞掀帘看去,只见前方街口围了一群人,几个青衣小帽的家丁正在推搡一个老者,地上散落着些药材。
那老者清辞认得——是许府那位杜管家。
“住手!”清辞下了马车,走上前去。
家丁中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见清辞衣着不俗,稍稍收敛,但仍横道:“这老东西挡了我们陈府采买的车队,耽误了时辰,你少管闲事!”
杜管家见到清辞,如见救星:“世子妃!他们……他们故意撞翻我的药材,还诬赖我挡道!”
清辞看向地上。那些药材是刚抓的,正是她为许夫人开的方子里的药。附子、金银花等混在泥土里,已不能用了。
“陈府好大的威风。”清辞声音冷了下来,“光天化日,当街欺凌老人,毁人药材。这便是扬州盐商总商的做派?”
疤脸汉子听到“世子妃”三字,脸色变了变,但仍嘴硬:“是他不长眼……”
“我不长眼?”杜管家气得浑身发抖,“我好好走在路边,是你们的马车横冲直撞!车夫还骂骂咧咧,说许家算什么东西,也配跟他们陈府抢道!”
清辞心中了然。这是陈万金在敲打许家——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在敲打她。
“药材多少钱,我赔。”清辞对杜管家道,“你先回去重新抓药,夫人等着用药呢。”
疤脸汉子见状,悻悻道:“既然世子妃开口,这次就算了。咱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