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辞这话说得条理清晰,有理有据,忱骁听得怔住了,心中的疑惑也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切的敬佩。
是啊,何辞作为太子,未来的皇帝。他自然是需要了解每一位手握重权的臣子,尤其是镇守边疆的大将。
通过奏章、战报等等去分析判断一个人的品性、能力与立场,对何辞这样心思缜密的人来说,确实并非难事。
“原来是这样啊……”
忱骁喃喃着,眼中映着何辞沉静的侧影,“殿下,你也太厉害了。我哥要是知道,太子殿下仅凭这些文书案牍,就能对他有如此精准的评价,只怕是在梦里都要乐出声来了。”
说完,忱骁又忍不住往前凑了凑,身体半倾过书案,一把握住何辞搁在案上的手。那手修长,指节分明,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触感微凉。
他微微用力,掌心贴着掌心,指尖与何辞的交错相扣,缠出几分难分难舍的缱绻来。
“你放心吧。”忱骁声音很轻,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赤诚与深情,“我们忱家,绝对不会辜负殿下的这份信任。”
他声音微微一顿,似是想起了自小便刻入骨髓的家训,语调逐渐变得转钉截铁,掷地有声,没有丝毫矫饰,仿佛纯粹是发自肺腑的誓言:
“北殇王府,世代忠良,永远都是朝廷最坚实、最不可撼动的壁垒。谁若想对朝廷不利,除非从我忱家满门的尸体上踏过去!”
何辞感受着从手背上传来的、近乎滚烫的温度,只觉那似乎能穿透皮肤,顺着血脉,一路熨帖到他心底最深处那片始终冰冷的角落。
他看着忱骁近在咫尺的脸庞,那双总是盛满炽热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影子,还有毫不掩饰的仰慕、全然的信赖与一往无前的坚定。
心底某处,忽然漫过一丝极淡的愧疚。他用这半真半假的说辞,瞒下了重生的秘密,竟这般轻易,便利用了忱骁毫无保留的信任。
只是这份愧疚之上,更多的还有一种复杂难言的温暖与庆幸。
这一世,终究是不同的。
他没有像前世那样孤身一人踏上那条布满荆棘的帝王之路,没有在最初就推开这捧炽热得近乎莽撞的真心。
忱骁在他身边,鲜活得耀眼,像一轮永不坠落的太阳,用最直白的方式驱散他周遭的孤寒,带来他几乎已经遗忘的、属于“人”的温度与牵绊。
何辞收回目光,眼睫微垂,掩去了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混杂着追忆与感慨的复杂神色。
“其实,”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比方才更加低沉,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私密感,“我只是更相信你。”
何辞抿了抿唇,指尖在忱骁紧握的手背上极轻地划过一下,似安抚,又似某种无言的承诺。
“因为相信你,所以相信你所敬重、所维护的家人与门风。”
说着,他抬起眼,再次看向忱骁,目光沉静而专注,里面有一种不容错辩的认真,“忱骁,你是我选的人。”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忱骁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随即又猛地松开,血液轰然冲上头顶,耳中嗡嗡作响,只剩下那如擂鼓般剧烈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撞击着胸腔,震得他指尖都有些发麻。
“殿下……”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眼底骤然升起的水光与更加炽烈的火焰。
何辞见他这副要哭的模样,唇角忍不住弯了弯,笑意直达眼底。
“嗯,我在呢。”他轻轻应了一声,反手握住了忱骁的手,指尖交缠。
窗外竹影摇曳,沙沙声响仿佛也温柔了许多。
良久,还是何辞先松开了手,恢复了平日的清冷自持,只是眼角眉梢还残留着一丝柔和。
“好了,信既已写好,便需尽快送出。北疆路遥,驿传纵使加急,也需旬月方能抵达。早些送到忱沐将军手中,他也能早些有所准备,从容应对可能的风波。”
“我去安排。”忱骁立刻起身,“东宫遣人送信,目标太大,容易惹人注目。用北殇王府在京城的人手,反而更稳妥隐蔽。我这就回府一趟,让我爹亲自挑选亲兵,明日天不亮就出发,务必以最快速度将信送至我哥手中。”
何辞略一沉吟,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