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棋局初定

高启明选的地方在蓉都城南,一家开在旧厂房改造园区的茶室。红砖墙上爬着藤蔓,巨大的钢架结构被保留下来,挑高的空间里摆着错落的茶台。我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阳光透过天窗洒下来,在水泥地上切割出明暗交织的光斑。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正低头看着手机。见我进来,他招了招手。

“林总,坐。”他收起手机,给我倒了杯茶,“尝尝,今年新摘的峨眉雪芽。”

我坐下,端起茶杯。茶汤清亮,香气清冽。

“高总消息灵通,”我开门见山,“我们内部昨天才做的决定,您今天就知道了。”

高启明笑了笑:“张子轩找我要了省证监局几个处长的联系方式,说要提前沟通历史问题披露的事。我一听就猜到了。”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认真:“你们真决定主动公开?”

“决定了。”我放下茶杯,“赵磊手里的东西,是关于永丰2010年以前三块工业用地转变性质的事。工业用地转房地产投资用地,手续不完善,有暗箱操作。这些地在永丰破产时已经处置了,但程序瑕疵还在。山川接手永丰,这些历史遗留问题就成了我们的问题。”

高启明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从文件里抽出一份地图。是清水县的老城区规划图,上面用红笔圈了三处。

“是这三块地吧?”他指着图,“城东原永丰纸厂、城西老仓库区、还有清水河边的旧码头。”

我心里一紧:“您怎么知道?”

“我做尽调的时候查过。”高启明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永丰最红火的那几年,张永丰想转型房地产,但工业用地转性手续复杂,周期长。他走了些捷径——通过当时县里的一个副主任,以‘技术改造、厂区重建’的名义报批,实际建的都是商住楼。后来那个副主任出事了,这三块地的手续就卡在半路,成了‘历史遗留问题’。”

他说得很准。张子轩查到的,正是这些。

“赵磊手里有当年的会议纪要、签字文件,甚至还有几笔资金往来的记录。”我说,“他想用这些换钱,或者换股份。”

“那你为什么不换?”高启明看着我,“几百万就能压下去的事,何必闹到公开?”

我沉默了几秒。

“因为压不住。”我抬头看他,“高总,山川要做的是长期事业。上市不是终点,是起点。如果带着这种定时炸弹上市,今天赵磊能敲诈我,明天就会有李磊、王磊。而且……”

我顿了顿:“而且那些楼里住着人。三百多户家庭,他们买房子的时候不知道土地性质有问题。现在房产证办不下来,孩子上学、抵押贷款都受影响。这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文件上的几行字。”

高启明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照出眼角细微的纹路。

“林晓,”他放下茶杯,这次没叫“林总”,“你知道我为什么投山川吗?”

“因为模式和团队。”

“这是官方说法。”他笑了笑,“真实的原因是,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一种‘钝感’。”

“钝感?”

“对。资本市场喜欢敏锐的人,能抓住每一个风口,快速转身。但你不一样——你认准了农业这条路,就埋头往下走,不管外面是‘共享经济’火还是‘区块链’热。这种钝感,在浮躁的环境里反而成了稀缺品。”

他身体前倾:“但主动公开历史问题,需要的不是钝感,是勇气。甚至是莽撞。”

“所以您不赞成?”

“不,我赞成。”高启明说得很干脆,“只是作为投资者,我需要确认你想清楚了——公开之后,至少会有三个月的阵痛期。媒体质疑、客户观望、甚至可能有监管部门介入调查。股价下跌、融资受阻,这些都可能发生。”

“我想清楚了。”我说,“而且我们准备分步公开,控制节奏。先承认问题,再公布整改方案,然后分阶段汇报进展。不是一次性自爆,是刮骨疗毒,全程直播。”

高启明眼睛亮了亮:“这是谁的主意?苏雨晴?”

“是。”

“她成长得很快。”高启明语气里带着欣赏,“小时候跟在我和她哥后面跑的小丫头,现在都能给上市公司出战略建议了。”

他提到“她哥”,我才想起高启明和苏雨晴的哥哥是同学,两家是世交。

“雨晴说,她母亲处理过类似的事。”我说。

“张秘书长那次确实漂亮。”高启明点头,“但国企和民企不同,政府背书的分量不一样。你们要做的,是用实际行动换信任。”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递给我。

不是商业计划书,更像一份研究报告。封面上写着:《农业企业ESG(环境、社会、治理)信息披露与估值关联性分析——基于A股上市公司的实证研究》。

“这是我让团队连夜赶出来的。”高启明说,“结论很简单:在农业板块,主动披露历史问题并积极整改的企业,短期股价会承压,但六个月后的平均涨幅比隐瞒不报的企业高15%。因为投资者相信,敢直面问题的公司,治理更透明,风险更低。”

小主,

我翻开报告,里面全是数据和图表。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们的选择从长期看是对的。但短期阵痛,必须有预案。”高启明指着报告最后一页,“我建议你们在公开声明里,同时宣布三件事:第一,成立历史问题专项处理基金,首期投入三千万;第二,邀请省自然资源厅、住建厅作为第三方监督机构;第三,所有整改过程全程录像,资料公开可查。”

这和苏雨晴的方案不谋而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