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总,您这么帮我们,不只是为了投资回报吧?”我问出了昨天没问完的话。
高启明靠回椅背,目光望向窗外的旧厂房钢架。许久,他才开口:
“我父亲是知青,下放到农村十年。我小时候,他常跟我说两句话:一句是‘土地不骗人’,你付出多少,它就回报多少;另一句是‘亏心事做不得,做了就一辈子背着’。”
他转回头看着我:“张永丰当年是我的校友,他创业时我也想过投他。但看了他那三块地的操作,我退出了。后来他出事,我总觉得自己如果当时劝他一句,或许……”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所以投山川,算是我对农业的一点情结,也算是对过去的一点交代。”高启明恢复投资人的冷静,“但情结归情结,生意归生意。你们公开历史问题,我会支持,但上市时间表不能拖太久。我的底线是:明年六月前,必须报材料。”
“如果监管部门调查拖久了呢?”
“所以你们要主动沟通。”高启明看了眼手表,“我约了省自然资源厅的王处长,四点半。你跟我一起去,把情况先说清楚,争取他们的理解。”
我愣住:“现在?”
“不然等什么时候?等赵磊把材料捅给媒体?”高启明站起来,“走吧,车在外面。”
去省厅的路上,高启明一直在打电话。给明澋资本的李总,给省证监局的朋友,甚至给北京的几个律所合伙人。他在用他的资源,为山川铺路。
我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街景。蓉都的秋天来了,行道树的叶子开始泛黄。
“高总,谢谢。”我忽然说。
他挂掉电话,看了我一眼:“别谢太早。王处长那边,你得自己说。记住三点:第一,态度要诚恳,别推卸责任;第二,方案要具体,时间表、预算、负责人都要明确;第三,要强调这对清水县三百多户居民的意义——这是民生问题,不只是企业问题。”
“明白。”
省自然资源厅的大楼很气派。我们在会议室等了十分钟,王处长进来了。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戴一副黑框眼镜。
高启明起身握手:“王处,打扰了。这位是山川集团的林晓。”
“知道,省里的重点企业。”王处长示意我们坐,“高总电话里说了个大概,具体什么情况?”
我用二十分钟,把三块地的问题、我们的调查进展、以及准备主动公开整改的计划说了一遍。王处长一直低头记笔记,偶尔抬头看我一眼。
我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半分钟。
“材料带了吗?”王处长问。
我递上准备好的文件袋,里面是土地证复印件、当年的批复文件、以及现在的住户情况统计。
王处长一页页翻看,眉头越皱越紧。翻到最后,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这个问题……确实棘手。”他开口,“2010年以前的政策环境和现在不一样,当时地方上为了发展,确实有一些‘特事特办’。但程序瑕疵就是瑕疵,现在要补,难度很大。”
我的心沉了沉。
“但你们主动上报,态度是好的。”王处长话锋一转,“比那些藏着掖着、等群众上访了再推诿的企业强。这样,你们先按你们的计划公开,把整改方案做扎实。我们这边,我会跟厅里汇报,争取成立一个联合工作组,指导你们补办手续。”
“补办……有可能吗?”我问。
“难,但不是不可能。”王处长重新戴上眼镜,“关键要看几点:第一,土地现状是否符合现在的规划?第二,有没有重大安全隐患?第三,住户的权益怎么保障?你们如果能把这三条解决好,技术上我们可以想办法。”
他顿了顿:“但丑话说在前头,如果调查过程中发现有权钱交易、利益输送,那就不是补手续的问题了,得移交给纪委。”
“我们全力配合。”我说。
从省厅出来,已经快六点了。暮色四合,街灯渐次亮起。
高启明点了支烟——我认识他以来第一次见他抽烟。
“比预想的好。”他吐出一口烟雾,“王处长愿意帮忙,这事就成了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在你们自己。”高启明看着我,“公开声明什么时候发?”
“三天后。”
“好。”他把烟掐灭,“这三天,做好两件事:第一,内部统一思想,特别是基层员工,不能乱;第二,准备好应对媒体的口径,所有高管都要培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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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拉开车门:“送我回酒店吧。明天我飞幕源,和明澋的李总碰完,还得去趟北京,见几个发审委的朋友。”
“高总,”我坐进驾驶座,“这些事,本来不该您这么奔波的。”
“投资投的是人。”高启明系上安全带,“你值得我奔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