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八年三月，北大荒的春天来得犹豫不决。冻土表层在午后的阳光下会化开薄薄一层泥浆，入夜又迅速冻成冰壳，如此反复，直到某一天，人们突然发现向阳的沟坡上冒出了星星点点的草芽。

连队的气氛却比天气更早地躁动起来。关于录取的消息已经从各种渠道零零星星传来——哪个连队有人收到了通知书，哪个县的分数线大致是多少，哪些大学开始发榜了。每一天，都有人伸长脖子盼着场部通讯员那辆绿色自行车的到来，每一次连部有人被叫去，都会引来无数猜测的目光。

肖向东依然每天出工，但心思早已不在田埂上。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但等待的滋味并不比复习时好受。李卫国变得格外沉默，眼镜片后的眼睛总望着远方；陈思北则反复擦拭着他那副断了腿又接上的眼镜；周继学和吴建国凑在一起时，说话声都比平时低几分。

三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天空难得地呈现出清澈的蔚蓝色。肖向东正在仓库后头帮着归拢去年留下的草垫子，连部通讯员小赵骑着那辆叮当作响的自行车冲进连队，车把前的绿色邮包里鼓鼓囊囊。

“通知书！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整个连队像被投入石子的池塘，瞬间荡开涟漪。人们从各处冒出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连部那扇斑驳的木门。

肖向东放下手里的活，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站在原地没动。他看到李卫国从机修棚走出来，陈思北从仓库另一头探出头。三人隔空对视，谁也没往前走。

连长和指导员很快出现在连部门口，手里拿着一摞信件。连长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聚集过来的人群。

“念到名字的同志，过来领录取通知书！”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不知是激动还是别的什么，“北京航空学院，李卫国！”

人群轰然。李卫国身体明显晃了一下，随即推开人群，几乎是踉跄着走上前，双手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他的手在抖，拆了两次才撕开信封口。抽出里面那张纸时，他的眼镜片上瞬间蒙上了一层白雾。

“清华……清华大学！精密仪器系！”有人眼尖，看到了通知书上的字，惊呼起来。

“上海交通大学！船舶工程系！陈思北！”

陈思北的动作比李卫国更僵硬。他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拆，只是紧紧攥在手里，指关节捏得发白。直到旁边的人催促，他才木然地撕开，看了一眼，然后猛地转过身，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人群的议论声越来越大，羡慕、惊叹、难以置信的目光交织在一起。

连长顿了顿，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最后落在肖向东身上。他的表情复杂，深吸一口气，念出了第三个名字：

“清华大学。工程力学系。肖向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