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魔骨?仙骨?

墟行录 烁语 2174 字 6个月前

晨光透过窗棂,在藏经阁老旧的地板上切出斜斜的光格。

尘埃在光柱中浮沉,像无数细小的生命在无声舞蹈。阁内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以及……林默凡自己粗重的喘息。

他摊开手掌,那截黑色指骨静静躺在掌心,晨光落在上面,竟无一丝反光,仿佛连光线都被它吞噬了。骨节表面那些暗金色纹路此刻黯淡无光,像蛰伏的毒蛇。

“昨夜……它吞了三个人。”

林默凡的声音干涩,喉咙里还残留着血腥味。他看着老乞丐,眼中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惶惑:“瞬息之间,血肉成灰,生机尽散。这不是法术,不是神通,倒像是……像是……”

“像是天地间最原始的掠夺。”老乞丐接过话头。

他从桌上摸起那个破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劣酒刺鼻的气味在晨光中弥散开来,与满室书香、灰尘味混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荒诞。

“万物并作,吾以观复。”老乞丐抹了抹嘴角,浑浊的眼睛望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空,“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此天道循环之理。”

他顿了顿,转回头看向林默凡:

“但天地间,总有些东西……不守这规矩。”

林默凡握紧指骨,骨节冰凉:“前辈是说,这指骨……”

“老夫什么也没说。”老乞丐打断他,又灌了口酒,“老夫只问你:昨夜那三人,为何而死?”

“他们要杀我,夺我丹药。”

“既是如此,”老乞丐目光如古井,“指骨护主,何错之有?”

林默凡怔住。

“若昨夜它不出手,此刻躺在竹林里化为一捧枯骨的,就是你。”老乞丐的声音平淡,却字字如锥,“到那时,谁会为你叹一声不公?谁会追究那三人为何对你下手?不过是在外门弟子名录上多划掉一个名字,在杂役院再招个新人罢了。”

晨风穿堂而过,翻动书架上的旧纸,沙沙作响。

“可是……”林默凡低头看着掌心,“这种吞噬生机的手段,实在太过……”

“太过什么?邪恶?残忍?”老乞丐笑了,笑声里带着苍凉的讽刺,“小子,你可知这修真界,每日有多少修士死于夺宝?有多少凡人城池因大能斗法而化为焦土?又有多少生灵为炼丹、炼器而被抽魂剥骨?”

他站起身,蹒跚走到窗边。朝阳此刻完全跃出山脊,金光泼洒在他佝偻的背上。

“《阴符经》有言: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老乞丐背对着他,声音飘忽,“杀机无处不在。区别只在于,有人杀人夺宝,美其名曰‘弱肉强食’;有人屠城灭国,自诩‘顺天应命’。而你这指骨……不过是把杀机摆在了明处罢了。”

林默凡沉默。

他想起矿洞里那些累死、病死、被落石砸死的杂役。管事从不问原因,只让后面的人顶上。他想起来灵云谷路上,见过被修士斗法波及而化为焦土的村庄,那些凡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这世道,本就残酷。

“但……”他抬起头,“若我依赖此物,久而久之,是否会迷失本心?是否会变成只知掠夺的怪物?”

这是真正让他恐惧的。

不是指骨本身,而是它代表的那种力量——太过轻易,太过霸道。就像给孩童一把神兵利器,他或许能斩妖除魔,但更可能……伤及无辜,甚至反噬自身。

老乞丐转过身。

晨光从他身后照来,面目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他缓缓道,“器无正邪,道分善恶。是魔是仙,看的是持器之心,而非器本身。”

他蹒跚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一柄剑,在侠客手中可斩奸邪,在恶徒手中便成凶器。指骨亦然。它如今认你为主,你若持正心,以之护道,它便是仙骨;你若生贪念,以之害人,它便是魔骨。”

林默凡低头凝视指骨。

暗金色的纹路在晨光中隐隐流转,像在呼吸。

“弟子……该如何持正心?”

“问你自己。”老乞丐闭上眼,声音渐低,“知人者智,自知者明。你为何修道?为长生?为力量?为逍遥?还是为……别的什么?”

为何修道?

林默凡怔怔出神。

四年前被卖进矿洞时,他只想活下去。一个月前参加外门考核时,他想摆脱杂役之身。而现在……

他想起了那夜幻境中破碎的星空,想起了白衣背影冲向黑暗的决绝,想起了那句“逆凡尘万古劫”。

他想要的,似乎不止于此。

“弟子不知。”他诚实地说,“但弟子不想变成只知掠夺的怪物。”

“那就记住此刻的心。”老乞丐的声音几不可闻,像是梦呓,“日后当你手握力量,当诱惑来临,当杀戮变得轻易……回头想想今日,想想你为何握紧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