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后勤危机

萧寒的离去,如同在北境战事的棋盘上落下了一颗带着决绝意志的棋子,那份源自宫墙之内的悲壮与升华的守护执念,曾短暂地驱散了笼罩在帝都上空的一些阴霾,让朝野上下为之一振。

陛下破格提拔侍卫统领,其决心与魄力可见一斑。然而,战争的巨兽,绝非单凭一腔热血与少数人的牺牲精神就能驯服。它是一头贪婪、现实、需要持续用海量资源——粮秣、军械、民力、金银——去填喂的饕餮。

就在慕容宸擢升萧寒、誓与戎族死战的诏书墨迹未干,那慷慨激昂的余音尚且回荡在殿宇梁柱之间时,来自前线和帝国血脉深处的坏消息,便如同潜伏已久的恶疾突然发作,带着令人窒息的腐臭气息,接踵而至,将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火苗狠狠踩灭。

前线的战报依旧是用鲜血写就。

燕州守军在巨大的压力下苦苦支撑,如同惊涛骇浪中一块不断被侵蚀的礁石,虽暂时挡住了戎族主力一波猛似一波的攻城浪潮,但城墙多处破损,守城器械损耗严重,最致命的是兵员伤亡数字触目惊心。

负伤的将士缺医少药,在寒冷的边关夜里哀嚎等死;尚且健全的士兵,也因目睹同伴惨状和持续的神经紧绷而士气低落。他们望眼欲穿的,是援军,是箭矢,是滚木礌石,是能让他们吃饱肚子、有力气拉弓挥刀的粮食!

而被朝廷、被燕州守军寄予厚望的各地援军,其开拔与行进的速度,却慢得如同蜗牛。

一道道催促的军令如同泥牛入海。

各州府抽调的兵马,情况各异,却共同构成了援军迟缓的悲喜剧:有的部队因承诺的开拔银和安家费未能足额发放,兵士们怨声载道,将领不敢强行驱赶,恐生内变;有的部队主将畏敌如虎,心存侥幸,以各种借口拖延行程,寄希望于他人先顶上去;

更有甚者,在开赴前线的途中,竟发生了小规模的哗变和逃役事件,只因底层军士们早已风闻前线惨状,又对上峰克扣粮饷的积弊深恶痛绝,不愿去做那枉死城下的冤魂。

帝国的军事机器,在需要它高速运转时,却显露出锈迹斑斑、齿轮脱落的窘态。

然而,真正让慕容宸在御书房内失控,将一方上好的端砚狠狠砸在地上,碎裂声惊得殿外侍立的太监们浑身一颤的,并非前线的僵持或援军的迟缓,而是户部与兵部几位堂官联袂呈上的一份加急密奏。

这份奏报,没有战场上的刀光剑影,却用冰冷的文字,描绘了一场发生在帝国腹地、无声无息却可能更为致命的崩溃。

奏报明确指出,原定于半月前就应送达燕州前线的一批关键粮草——足以支撑五万大军半月之需的粟米、豆料,以及十万支雕翎箭、五千张硬弓——至今仍如同陷入沼泽的巨兽,淤积在距离燕州尚有三百余里的永济仓,未能启运。而给出的理由,错综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负责押运的漕运官员抱怨,沿途州县征调的民夫数量严重不足,且素质低下,老弱充斥,难以承担繁重的转运任务;而地方州县则叫苦连天,声称壮丁多数已被征发入伍或用于修缮本地城防,实在无力满足要求,且上级并未拨付足额的民夫口粮和工钱。

漕运衙门则递上呈文,大倒苦水,言及今年秋季雨水偏少,几条关键运粮河道水位下降,部分河段淤塞严重,大型粮船根本无法通行,若要疏通,需耗时耗工,非一日之功。

而处于风暴眼的永济仓守官,则在请罪奏折中夹杂着满满的委屈,他声称接收的这批粮草本身就有部分在入库前就已受潮霉变,需要时间派人仔细筛选,否则运到前线亦是祸害;

同时,仓廪库房紧张,各地运来的物资堆积如山,调配、出库都需要严格按照章程流程,层层签字用印,绝非他一个小小守官能够擅自加速的……

一纸奏章,字里行间充斥着的,不再是保家卫国的豪情,而是推诿、是扯皮、是冠冕堂皇的借口,是效率低下到令人发指的官僚作风!

前方将士在浴血厮杀,枕戈待旦,用生命构筑防线,而后方,维系他们生命和战斗力的物资,却在一道道公文、一层层关卡、一个个衙门之间的相互指责和无穷无尽的“流程”中陷入泥潭,动弹不得!

“废物!一群废物!”慕容宸的怒吼声几乎要掀翻乾清宫的殿顶,他额角青筋暴起,眼中是滔天的怒火与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无力感。

他感觉自己仿佛在对着一个巨大而柔软的棉花团挥拳,力量被吸收、被分散,无法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朕要他们有何用!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如今国难当头,他们却在跟朕讲流程、讲困难!传旨!将永济仓督办、漕运司分管郎中、还有那个推诿民夫不足的刺史,统统给朕革职查办!押送京师,交由大理寺严审!”

帝王的雷霆之怒,如同夏日突如其来的风暴,携着万钧之势席卷了相关的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