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同浸透了浓墨的厚重绒布，将凉州城彻底吞没。没有星月，唯有呼啸的北风卷着雪沫，抽打着残破的城垣，发出鬼哭般的尖啸。空气中弥漫的焦糊与血腥味，在低温下凝固，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口鼻之间，混合着一种更深沉的、来自四面八方的、无形的杀机，令人窒息。

都督府深处，栖凤殿内，烛火摇曳，将人影拉扯得忽长忽短，如同徘徊的幽魂。药味浓郁得化不开，却压不住那股从骨髓里渗出的绝望寒意。楚墨轩依旧昏迷不醒，躺在软榻上，面色是一种死寂的金纸色，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滞，唯有胸口那极其轻微的起伏，证明着生命尚未彻底离去。孙思邈和青萝长老轮番守候，银针起落，药气蒸腾，却只能勉强吊住那游丝般的生机，无法将他从深沉的死寂中唤醒。每一次探脉，两人的心都沉下去一分，陛下灵台晦暗，魂火飘摇，仿佛随时都会湮灭。

高无庸如同失了魂的木偶，守在榻边，眼窝深陷，短短几个时辰，头发竟白了大半。他时而看看昏迷的陛下，时而望望对面榻上同样气息奄奄的皇后，老泪早已流干，只剩下麻木的痛楚。凉州城的内外消息，如同雪片般通过绝对忠诚的影卫不断送入他手中，每一份都染着血，透着刺骨的冰寒。

东线，黑风隘。郭英的黑虎军调动愈发频繁，营火彻夜通明，斥候回报，敌军正在大规模打造重型攻城器械，幽冥死气在落鹰涧上空重新凝聚，翻滚不休，隐隐传来万鬼哀嚎，那“万鬼噬魂阵”显然已接近完成。攻击，随时可能爆发。

西线，玉门关。最后一份冒死传出的情报证实，关隘已血战数日，守将张巡浴血奋战，但兵力悬殊，关墙多处破损，箭尽粮绝，陷落只是时间问题。一旦玉门关破，火罗国赤焰军与朔方叛军铁骑将长驱直入，数日便可兵临凉州城下！

真正的十面埋伏，绝杀之局！凉州城如同一叶孤舟，即将被东西两股毁灭性的巨浪拍得粉碎！而舟上的舵手，却已倒下。

“高公公……”一名影卫如同鬼魅般闪入，声音嘶哑，“赵将军密报，城中存粮……仅够三日之用。军心……已有浮动迹象，有士兵暗中串联，似有……溃逃之意。”

高无庸身体晃了晃，勉强扶住榻沿才没有倒下。三日存粮！军心溃散！完了……彻底完了……就算郭英和西域人不打过来，凉州城内部也要崩溃了！

就在这时，殿外隐约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和哭泣声。高无庸眉头一皱，强打精神走出去，只见偏殿外跪了一地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为首的是几个白发苍苍的老者。

“高公公！求求您，给条活路吧！”一个老者磕头如捣蒜，老泪纵横，“城里的树皮草根都快吃光了，娃娃们饿得直哭……听说……听说陛下和娘娘也……凉州守不住了，打开城门，放我们出去逃命吧！”

“是啊高公公！留在城里也是等死啊！”

“求陛下开恩！求娘娘开恩啊！”

哭喊声、哀求声汇成一片，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般蔓延。

高无庸看着这些曾经充满希望的面孔，如今只剩下麻木和恐惧，心如刀绞。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鼓舞的话，却发现喉咙如同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能说什么？告诉他们陛下昏迷不醒？告诉他们外面是十面埋伏？那只会引发更大的恐慌和暴乱！

“闭嘴！”一个嘶哑却威严的声音响起。赵擎一身血污，大步走来，虎目赤红，按刀而立，“扰乱行在，动摇军心者，斩！都给我滚回去！粮食会有的！援军会有的！再敢胡言乱语，休怪本将军刀下无情！”

士兵们上前驱赶，百姓们哭嚎着被强行带走，但那绝望的眼神，却深深刺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