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这是他第一次哭

瑀国·驿馆——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书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韩清宴独自坐在桌前,手中握着一枚陈旧褪色的平安符。

那平安符以寻常的靛蓝粗布缝制,边缘已磨得起毛,颜色洗褪得发白,上面用暗红线绣着的“平安”二字,针脚细密却略显稚拙,如今线也已黯淡。边角处还有一道不明显的细长裂口,像是被什么勾划过。这是他早逝的娘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他的娘亲,曾是侍奉父皇的一名普通宫女,性情温顺,容貌清秀。一次父皇醉酒后意外宠幸了她,之后便抛诸脑后。

直到她发现自己怀了身孕,惶恐无措,却也不敢声张,只默默躲在偏僻处小心度日。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她怀孕的消息还是传到了当时已为皇后、并育有皇长子韩清澜的萧氏耳中。

萧皇后善妒,手段狠辣,早在暗中清除过数位妃嫔的子嗣,为的就是确保自己的儿子能独占圣心,未来稳坐太子之位。她如何能容忍一个卑贱宫女怀上龙种?

一纸令下,几名凶神恶煞的内监便要将那可怜的宫女拖出去“处置”。幸而其中一名行刑的老太监心生不忍,忆起自己早年夭折的女儿,竟冒着杀头的风险,偷偷放走了她。

幸而,当时在宫中洗衣房劳作、曾偶然受过她一点小恩惠的一位老嬷嬷于心不忍,冒着天大的风险,偷偷将她藏匿在皇宫最西边一处几乎被遗忘的废弃偏殿里,谎称是自家远房侄女来投靠,勉强遮掩了过去。

临盆前夕,在一个寒风萧瑟的夜晚,她预感自己可能熬不过这一关。

那宫女向老嬷嬷讨来一小块浆洗得发硬的靛蓝粗布和一些最普通的针线。在偏殿漏风角落里那盏微弱摇曳的油灯下,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忍着腹中阵阵抽痛和胸腔的窒闷,用那双因长期劳作而粗糙、此刻却颤抖而虔诚的手,一针一线,绣起了平安符。

她识字不多,只会绣这最朴素、也最沉重的两个字——平安。

每一针都仿佛用尽力气,额头上布满虚汗,视线因虚弱和泪水而模糊。绣完最后一针,她用牙齿咬断线头,将符紧紧贴在已然剧烈起伏的胸口,对着窗外凄冷的月光无声祈求,愿腹中孩儿此生平安顺遂,无灾无难。

后来,那宫女挣扎一日一夜生下瘦弱男婴后,皇后听闻消息,杀意骤起。她不再等待,直接命心腹宫女翠微携毒前往。

翠微潜入偏殿,以皇后赐补药为名,强行将毒药灌入产后虚弱、无法抵抗的宫女口中,随即离去。

毒发迅猛,宫女剧痛难当,生命急速流逝。恰在此时,外出寻找食物的老嬷嬷归来,只见药碗碎裂,宫女面色青黑,气息奄奄。

宫女用尽最后力气,死死抓住嬷嬷手腕,目光投向身旁婴儿,断断续续哀求:“孩子…...求您……带他走…活下去……”言罢气绝。

老嬷嬷悲愤落泪,将宫女未能瞑目的双眼合上。她取出宫女始终紧握的那枚粗布平安符,放入婴儿襁褓,对逝者低声立誓:“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必护小殿下周全。”

自此,老嬷嬷将自身命运与这孩子紧紧相连,于深宫之中开始艰难求存。

韩清宴刚出生那一年,皇帝甚至不知他的存在。

直到韩清宴一岁多时,皇帝才在一次宫人闲谈中惊悉自己竟还有一个住在偏宫受苦的儿子。或许是那一丝未泯的怜悯,又或是出于皇家体面,皇帝承认了他的身份,赐名“清宴”,命人“好生照看”,便再无下文。

而这,却引来了萧皇后更深的嫉恨。她明面上不能违逆皇帝,暗地里却授意宫人,对这位九皇子“格外关照”。

他顶着“九皇子”的名号,在苍岚皇宫中的日子却与这个尊贵称呼毫不相干。

韩清宴被安置在皇宫最偏僻阴冷的“听竹轩”,说是轩,实则与冷宫无异。房屋年久失修,夏日漏雨,冬日透风。照顾他的宫人全是皇后安排的眼线,克扣份例,怠慢欺凌是家常便饭。

三岁之前,韩清宴甚至经常一天只能吃到一顿饭,还常常是馊冷的。是那位老嬷嬷,佝偻着身子,想尽办法从各宫倒掉的残渣或小厨房偷摸藏起一点干硬的馍馍、冰冷的馒头,偷偷塞给他,才让他不至于饿死。

老嬷嬷身份低微,又受皇后势力监视,根本无法将九皇子的真实处境上达皇帝。而皇帝,似乎真的忘记了这个儿子,从不曾过问。

韩清宴五岁那年冬天,听竹轩格外寒冷,他染了严重的风寒,高烧不退,浑身滚烫,意识模糊。

老嬷嬷哭求皇后派来的管事太监请御医,却被一句“九皇子身份尊贵,岂是随便什么太医都能看的?等着吧!”打发回来。眼见孩子小脸烧得通红,呼吸微弱,老嬷嬷心如刀割。

她想起这孩子在世上的孤苦无依,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她拼了!在一次打听到皇帝会驾临皇后宫中时,她不顾一切地冲破侍卫的阻拦,扑倒在皇帝銮驾前,磕头泣血,将韩清宴这些年的非人遭遇和如今濒死的境况和盘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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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看着脚下这个头发花白、额头磕出血的老妇,听着她字字血泪的控诉,再看向不远处皇后宫中富丽堂皇的殿宇,终于记起了那个被他遗忘的儿子,心中涌起一丝难得的愧疚与震怒。他立刻命太医院院长亲自前去诊治,韩清宴这才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