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自答:岂止是好,简直是鼓舞士气之神作!
它像一柄精心锻造的仪仗剑,光芒夺目,象征着军队应有的魂魄与尊严。
他像在问别人,也像在问自己,“可这歌……咱们能唱吗?”
帐内一静。
李本深不假思索:“为何不能?咱们也是大明官军!这歌提气!就该让弟兄们都学起来,阵前吼上几嗓子,吓也吓死李闯那帮泥腿子!”
高杰无奈摇头。他终于清醒地意识到了:一支军队唱什么歌,不仅仅取决于歌的好坏,而取决于这支军队是“谁”,为何而战。
他的军队,是求活的军队,是攥着最后一口气在挣活。和他们谈歌词里的“使命”,生不出半分的共鸣。
邢夫人幽幽地开口了。她看了一眼自己的丈夫,眼神里有怜惜,更有一种冰冷的清醒:
“本深,你听听那词。‘家园’……咱们手下这些儿郎,还有几个有家?故乡早成了乱兵与饥馑轮番践踏的废墟。从陕西到河南,从湖北到山西,家,早没了,‘家园’在哪儿?”
她顿了顿,却像刀子:“‘尊严’?咱们向地方‘借’粮时,那些乡绅缩在堡寨里,看咱们的眼神和看流寇有什么两样?肚子尚且填不饱,妻儿尚且无处安顿,死了都没人在乎咱们,咱们的尊严……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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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黯然。“尊严”二字,太过奢侈了。
真正的尊严,是站着死,而非跪着生。
但真想要尊严,哪里还好意思去抢粮食,抢棉被?!
他们悲哀地发现,连“站着生”都需竭尽全力,甚至不得不偶尔弯下腰,去争抢那活命的口粮。这行径本身,便与歌词中的堂皇正气格格不入。
李本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郭虎接过话头,语气是历经世事的沧桑:“夫人说得在理。这歌,是给有‘根’的兵唱的。当年戚少保的兵,守的是自家的田,护的是身后的国,所以他们唱‘万众一心兮,群山可撼’。咱们呢?”
他苦笑一下,“咱们是水上的浮萍,朝廷给个名分,让咱们在哪打,就在哪打。让打谁,就打谁。打胜了,是应该;打败了,就是罪过。咱们没有‘群山’可撼,只有……永远填不饱的肚子…有时为了活下去,还只得抢…”
众人内心自我安慰:从九边将士到内地卫所,从左良玉到刘泽清,从李自成到张献忠,无论是官还是匪,哪个没有抢过?!
当个体的尊严都得不到的时候,让个体去扞卫集体的尊严,就成了笑话。
高猛听着,忍不住插话:“哥,郭大哥说得是。我在山东看了,任大人的兵,站在那里就像生了根。他们有济南大营,有工业厂造钢铁、水泥,听说还在分田!他们的‘家园’,就是他们守着的山东!所以他们敢喊‘扞卫’。咱们……”
他环顾这简陋的中军帐,和帐外黑沉沉的、不属于他们的旷野,“咱们有什么可‘扞卫’的?连今晚宿营的这块地,明天还不知是不是咱们的。”
高杰何尝不知“士气”与“军魂”的重要?他做梦都想让手下这群虎狼之师,也能有这般昂然挺立的脊梁。
可他给不了。因为首先,他自己就没有。
他早已在命运的漩涡里,丢失了所有方向。
起义,是为活命;
降明,是为活命;
如今在这潼关前线枕戈待旦,依旧是为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