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人生,被简化成一场接一场的生存危机,容不下“扞卫”、“尊严”、“华夏疆野”这般宏大的命题。
高杰的手指无意识地用力,几乎要将那纸笺捏破。
他抬起眼,眼中布满了血丝,那是长期焦虑和缺乏睡眠的痕迹。
“根……地盘……”
他重复着这两个词,声音沙哑,“左良玉有武昌,刮地三尺也没人敢真动他;吴三桂有宁远,朝廷的饷银器械第一个紧着他。为什么?因为他们脚下踩着的,是朝廷也认的‘他们的地’!”
他的情绪激动起来,仿佛要将积压已久的郁愤倾泻出来:“咱们呢?咱们脚下是什么?是孙督师划的一条线!今天让咱们守灵宝,灵宝就是咱们的?屁!咱们是客军!是外来户!地方官防咱们像防贼,百姓躲咱们像躲瘟!咱们没有一粒粮是自己地里长出来的,没有一文钱是自己地盘上收上来的!全部!全部都要仰着脖子,等朝廷、等督师从牙缝里抠出来施舍!”
他猛地站起身,在帐内急促地踱步,影子在帐壁上狂乱地晃动:“没有地盘,就没有退路!吴三桂败了,可以退回山海关,朝廷还得求着他守。咱们败了往哪退?河南?湖广?还是回陕西老家?哪一处有咱们的城池?哪一处有咱们的存粮?哪一处的官会开门放咱们进去?败了,就是丧家之犬,是流寇!朝廷正好把打败仗的罪名全扣在咱们头上,说咱们‘贼性难改,不堪重用’,然后像扫垃圾一样把咱们扫掉!”
这番赤裸裸的话,将所有人心中那层不敢捅破的窗户纸彻底撕开。帐内死一般寂静,只有高杰粗重的喘息声和烛火的噼啪声。
邢夫人走到他身边,轻轻按住他紧绷的手臂,声音带着一丝凄然,更带着一丝意有所指:“所以,这歌里的‘尊严’,咱们要不起。活着,把这几万跟着你的兄弟带下去,找到一块能真正站稳脚、喘口气的地界,才是眼下最要紧的‘尊严’。”
李本深脸上的激动早已褪去,换上了和他年龄不符的沉重。喃喃道:
“难怪……难怪咱们总觉得憋屈,拼命打,也像无头苍蝇……原来,我们一直不知道为啥在打……”
郭虎长叹一声:“大帅,夫人,咱们就是这大明兵册里,最没着落的那一笔。用得着时,是先锋利刃;用不着时,便是弃子闲棋。这歌——”
“日月所照,皆我华夏疆野”他再次看向那歌词,“是宏大棋局里的战歌,不是给咱们‘棋子’唱的心声。”
高杰停下脚步,定定地看了邢夫人一眼。他听出了一丝画外音。
坐回椅中。所有的激昂、愤怒,慢慢化作了深不见底的思虑。
他的世界,狭窄得只剩下明日粮草何处着落,后日大军压境如何抵挡。
那束来自山东的光,太强烈,让他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身处何等的泥泞与黑暗。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纸笺折起,仿佛那不是纸,而是一块烫手的、不属于他的珍宝。
“收起来吧。”他对高猛说,声音已恢复了平静。
高杰慢慢地,更看清了他现在面对的现实。
与吴三桂、左良玉那些“体制内”的人物相比,他,就是个“临时工”。
吴三桂们,是“自己人”。他们有光鲜的出身(将门、行伍),有清晰的师承脉络,是朝廷维系统治必须倚重的“嫡系”。而高杰,是“外来者”,是“投诚的贼”。这个烙印,是他永远无法融入那套森严体系的“原罪”。
他脚下每一寸土地,都是“暂驻”。今日孙传庭令他移防灵宝,他便得拔营;明日朝廷一纸调令,他就得开往别处。他没有权力任命一个县令,没有资格征收一粒公粮,甚至驻军久了,地方乡绅都敢联名上书,嫌他们耗粮滋事,请“总兵大人移驾”。
天下之大,竟无一处可以容他这支“降军”安然舔舐伤口。
当活下来成为每天睁开眼就必须面对的最高命题时,任何超越生存的崇高理想,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你们来猜一猜——”
高杰忽然露出了一丝微笑,手指着桌上的长枪:“任大人,为何要送我这些火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