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次,气氛明显不同了。
旁听席上,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官员,此刻都低下了头,不敢再有任何动作。堂外百姓的议论声却越来越大,像潮水般涌进大堂。
“这些狗官!”
“就知道搅局!”
“郡主英明!”
龚倩站在堂前,目光扫过众人。
晨光从大堂门口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穿着郡主朝服,深青色绣金凤的袍子在光线下泛着沉稳的光泽。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神却锐利如刀。
“还有谁,要质疑证据的真实性?”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角落。
堂内一片死寂。
片刻后,旁听席后排,一名穿着灰色长衫的中年男子站了起来。他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手里拿着一把折扇。
“在下江南讼师,赵明理。”他躬身行礼,“受林文远大人之女林氏所托,为林氏辩护。”
他走到堂前,展开折扇,轻轻摇动。
扇面上画着山水,墨色淡雅,与他此刻从容的姿态相得益彰。
“郡主方才所言,字迹鉴定、密函查获,确实令人信服。”赵明理缓缓说道,“但学生有一事不明——那账本、密信,皆可伪造。那侍女彩月,也可屈打成招。郡主如何证明,这些证据,不是有人刻意构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上众人:“毕竟,林氏与郡主,素有旧怨。柳贵妃与龚家,也曾有隙。郡主为报私仇,构陷忠良之后、后宫妃嫔,也并非不可能。”
堂内再次骚动。
赵明理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龚倩看着他,忽然笑了。
“赵先生不愧是江南名讼。”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赞赏,“句句诛心,字字要害。”
赵明理微微躬身:“不敢,只是尽本分。”
“好一个本分。”龚倩转身,看向刑部尚书,“大人,请传证人。”
刑部尚书点头:“传证人。”
衙役高声传令:“传证人——”
声音在大堂内外回荡。
片刻后,大堂侧门打开,两名衙役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是个中年男子,身材高大,皮肤黝黑,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眉骨一直划到右嘴角。他穿着囚服,手脚戴着镣铐,走起路来哗啦作响。但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
他走到堂前,跪下。
“草民拓跋烈,叩见大人。”
他的声音粗哑,带着浓重的边境口音。
堂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拓跋烈——这个名字,在边境如雷贯耳。他是北境最大的马匪头目,也是边境部落与中原走私交易的关键中间人。三年前,朝廷曾悬赏万两黄金捉拿他,却始终未能得手。
他怎么会在这里?
“拓跋烈。”龚倩开口,“将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拓跋烈抬起头,目光扫过林姨娘和柳贵妃。
林姨娘已经瘫软在地,浑身发抖。柳贵妃强作镇定,但手指紧紧攥着衣袖,指节发白。
“三年前,七月初八。”拓跋烈缓缓开口,声音在大堂里回荡,“林文远派人找到我,说要买一批军械——弓弩三百张,箭矢五千支,铠甲一百副。我说,这是违禁品,风险太大。他说,价钱好商量。”
他顿了顿,继续道:“最后谈定,白银五万两。先付两万,货到付清。交货地点,在边境黑风谷。七月底,我带着货到了黑风谷,来接货的是林家的管家,还有……柳贵妃宫里的太监,姓王。”
堂内一片哗然。
“你胡说!”柳贵妃终于忍不住,尖声叫道,“本宫宫里根本没有姓王的太监!”
“有。”拓跋烈看着她,眼神平静,“他真名叫王顺,是你入宫时从柳家带进去的。三年前八月,他突然暴病身亡。你对外说是急症,实际上,是你亲手毒死了他——因为他知道得太多。”
柳贵妃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拓跋烈继续道:“交易完成后,林文远又找到我,说要长期合作。他说,朝中有人支持,边境有部落接应,只要货物能运出去,银子不是问题。这三年,我一共为他们运了七批货——军械、盐铁、药材,还有……情报。”
小主,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双手呈上。
“这是我这三年经手的货物清单,时间、地点、数量、接货人,都记在上面。最后一页,还有林文远和柳贵妃的亲笔信——他们让我想办法,除掉护国将军府的几个将领,为边境部落入侵扫清障碍。”
衙役接过册子,呈到公案上。
刑部尚书快速翻阅,脸色越来越沉。大理寺卿凑过去看,也倒吸一口凉气。
册子上的记录,详细得令人发指。每一笔交易的时间、地点、货物、金额,都清清楚楚。最后一页,贴着两封信——一封是林文远的笔迹,命令拓跋烈“务必除掉龚家军在边境的耳目”;另一封是柳贵妃的口吻,要求拓跋烈“设法让护国将军府与边境部落冲突,两败俱伤”。
信纸是宫廷专用的洒金笺,右下角盖着柳贵妃宫中的小印——那枚印,与彩月呈上的玉佩,是同一套。
“这印……”刑部尚书拿起信纸,仔细看了看,“确实是宫中规制。”
他看向柳贵妃:“贵妃娘娘,这印,你可认得?”
柳贵妃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的身体开始发抖,像秋风中的落叶。汗水从额头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她能感觉到堂上所有人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割在她身上。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愤怒,有鄙夷,有唾弃。
“我……我不知道……”她终于挤出几个字,“这印……定是伪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