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五十分,汐月独自站在老城隍庙旧址的围墙外。
这里早就不是庙了,几年前彻底拆除,说是要建商业综合体,但不知为何项目一直搁置,只留下一大片用蓝色铁皮围起来的荒地。
几栋没拆完的残垣断壁如同巨兽的骨架,在昏暗的月光和远处街灯余光映照下,投出张牙舞爪的阴影。
夜风吹过空地,卷起尘土和碎纸,发出呜呜的声响,更添几分荒凉诡秘。
她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风,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口袋里的防狼喷雾这是她能找到的全部装备。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恐惧让她指尖冰凉,但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想要知道顾溟下落的渴望,以及这几天被记忆流失折磨得近乎崩溃的焦虑,推着她,翻过了那处被扒开缺口的铁皮围挡。
空地中央,唯一还算完整的旧戏台石基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孤觞。
他依旧穿着考究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闲适得仿佛站在自家阳台赏月,而非这破败的午夜废墟。
月光照亮他半边脸,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另一人站在孤觞侧后方半步,身形比孤觞略矮,全身裹在一件式样古朴、没有任何花纹的深灰色亚麻兜帽长袍里,帽子压得很低,完全遮住了面容,只能看到下半部分略显苍白的下巴和薄唇。
这人站在那里,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如果不是刻意去看,很容易就忽略过去,仿佛只是戏台基座上一道稍浓的阴影。
“很准时,也很勇敢。”孤觞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他惯有的那种慵懒又危险的调子,“不过,放轻松点,小姑娘。我们不是来打架的。”
汐月强迫自己站直,目光从孤觞脸上移开,警惕地打量着那个兜帽人:“他是谁?”
“一位……专业人士。”孤觞侧了侧身,算是介绍,“你可以叫她‘织魂者’。她对灵魂、记忆、因果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有些独到的见解和……处理手段。”
“织魂者……”汐月重复这个古怪的称呼,心中警惕更甚。
这时,那个被称作织魂者的人,缓缓抬起了头。
兜帽的阴影依然遮挡着上半张脸,但汐月能感觉到一道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内在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目光并不带有恶意,却让她感觉浑身不自在,仿佛被无形的丝线轻轻拂过灵魂表层。
一个中性、柔和、分辨不出年龄和性别的声音,从兜帽下传来,直接传入她耳中,音量不大,却异常清晰:“你的能力,【因果】,正在失控,它像一头没有缰绳的饿兽,本能地吞噬着离你存在最近的养分——也就是你的记忆,来维持自身运转和成长。”
汐月身体微微一震。对方一语道破了她最大的恐惧和困境。
“为……为什么?”她声音有些发颤。
“因为你的能力没有‘锚点’。”织魂者的声音依旧平和,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它依托于你的灵魂而生,却又缺乏引导和约束,每一次使用,尤其是触及较重的因果,都会在本能驱动下,从你自身抽取‘代价’,记忆,是其中最容易被量化、也最廉价的支付物。”
她顿了顿,似乎在观察汐月的反应:“长此以往,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忘记自己是谁,忘记为何使用能力,最终,能力本身也会因失去承载者而崩溃,或者……反过来彻底吞噬你,将你变成一个只余因果本能、却没有自我意识的空壳。”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汐月心里。这正是她这几天隐约感觉到、却不敢深想的可怕未来。
“你能……帮我?”汐月看向孤觞,又看回织魂者,眼神复杂。
“我能教你设立‘锚点’的方法。”织魂者缓缓说道,“在你的意识深处,选定一件与你有强烈情感联系的‘信物’,用它来固定、压缩、备份你最重要的记忆,尤其是与你能力相关的核心认知和部分‘代价支付优先级’较低的记忆,这不能根治问题,但可以极大地减缓记忆被吞噬的速度,为你争取时间和……主动权。”
“条件呢?”汐月不傻,孤觞这种人,还有这个神秘的织魂者,绝不会无缘无故提供帮助。
织魂者沉默了几秒,那中性的声音再次响起:“作为交换,我需要阅读你与顾溟之间……最强烈、最清晰的一段因果连线,不是窥探你的全部隐私,只是读取那条‘线’本身所携带的信息,它的强度、性质、缠绕的‘结’的类型,这对我理解你们之间的连接,以及……评估某些可能性,至关重要。”
“你们想对顾溟做什么?”汐月的音调陡然提高,带着明显的敌意和担忧。她之所以来,最大的原因就是顾溟。
孤觞轻笑一声,上前半步,月光照在他那双与顾溟有几分相似、却更加幽深的眼睛上:“别误会,我们是想救他,或者说,给他一个不被彻底吞噬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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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他现在,一半是人,一半是……别的什么东西。困在蚀化和疯狂的边缘。净蚀泉的水只能延缓,不能逆转,能把他拉回来的东西不多,而其中最关键的一样……”
他目光落在汐月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就是一个足够坚韧、足够纯粹的人性锚点。一个能在他意识彻底沉沦时,让他还记得‘我是谁’、‘我为何要坚持’的呼唤。汐月,你觉得,现在这个世界上,谁最有可能成为他的那个‘锚点’?”
汐月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想起记忆里那个笑容有些笨拙却温暖的男孩,想起他在自己面前总是有些小心翼翼的样子,想起那晚他离开前,回头望来的那一眼……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声音哽在喉咙里。
“是你。”孤觞替她说了出来,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一丝近乎真诚的肯定,“你们之间的因果线,我看得到,虽然模糊,但非常……特别,那是他在彻底拥抱疯狂前,最后可能抓住的‘线’。但是——”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前提是,你自己不能先一步崩溃,不能被自己的能力吞噬成一具空壳,一个连自己是谁都忘了的人,怎么去唤醒别人?”
汐月低下头,看着自己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指。
理智告诉她,孤觞的话不可全信,这很可能是一个陷阱,但情感和这些天来被记忆流失折磨得近乎绝望的痛苦,让她无法拒绝这个可能。
“我……我怎么知道你们说的是真的?”她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顾溟现在到底怎么样了?我要看到证据。”
孤觞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嘴角笑意加深,他伸出右手,食指与拇指轻轻一捻。
一枚大约指甲盖大小、薄如蝉翼、边缘流转着七彩微光的水晶片,出现在他指尖。
“看好了。”他说着,将水晶片向空中轻轻一弹。
水晶片悬停在半空,微微旋转,随即投射出一片大约脸盆大小、略显模糊却足够清晰的立体影像——
那是一个光线柔和、充满氤氲水汽的天然石窟,中央一口乳白色的泉水池中,一个身影半靠在池边。
左半边身体,覆盖着冰冷光滑、灰黑交织的诡异晶体,一直蔓延到脖颈和下颌线。右半边身体虽然还是血肉之躯,却布满了蛛网般的黑色裂纹。
他双眼紧闭,面容因为晶体侵蚀而显得有些不自然的僵硬,但胸膛确实在极其微弱地起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