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回头看,但他能听到身后传来墨心极轻的吸气声。
接下来的路,依然艰难,陷阱越来越密集,类型也越来越诡异。
有的会制造重力异常,让身体突然变得沉重十倍,有的会扭曲空间感知,让明明笔直的廊道看起来像螺旋的迷宫,有的会直接攻击意识,在脑海里播放最恐惧的记忆片段。
但顾溟找到了方法。
每当遇到难以跨越的陷阱,他就停下来,闭上眼睛,回想那些需要“守护”的人和事。
每一次回想,晶体就会变得稍微“驯服”一点,那种凝固的能量流动就会更顺应他的意志一点。
他甚至开始能微弱地“引导”陷阱的能量走向,不是控制,而是像在激流中放入一块石头,让水流自然而然地绕开。
这个过程极其消耗精神。右半身的蚀化疼痛从未停止,像有无数细针在血肉深处反复穿刺。
他的灵智池已经见底,每一次思考都像在泥沼里挣扎。
汗水浸透了右半身的衣物,又很快被山风吹冷,黏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但他没有停下。
一步,又一步。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光亮——不是陷阱的光,而是真实的、从廊道尽头照进来的天光。
最后十米。
这段廊道看起来异常平静。青石板干净平整,岩壁上也没有刻痕,但顾溟左半身的晶体却开始剧烈发烫,烫到几乎要烧穿皮肉。
这里有东西,很危险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迈出左脚。
就在脚底即将触碰到石板的瞬间,整个廊道突然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变换。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晶体平原上。
天空是扭曲的暗紫色漩涡,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无数颗静止的、像眼睛一样的星辰。
远处,地平线的位置,矗立着那道巨大的、由光与暗交织而成的“门”。
而在他面前,站着那个光之人影。
人影这次清晰得可怕,那张脸,就是顾溟自己的脸,但眼神空洞,表情漠然,像一尊完美却毫无生气的雕像。
人影看着他,光芒构成的嘴唇开合:
“为什么抗拒?”
顾溟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这是纯粹的意识空间,没有肉体,没有声带。
“我是你的‘完整’。”人影继续说,声音直接在意识里回荡,“接纳我,你就能掌握渊瞳真正的力量,你能看穿时间的纱幕,能洞悉万物的本质,能……成为更高等的存在。”
人影向他伸出手,那只手很美,每一根手指都由纯粹的光芒勾勒,指尖流淌着星辰般的碎屑。
“握住我的手,结束这无意义的挣扎。”
顾溟看着那只手,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伸出手去,太累了。
右半身的疼痛,灵智的枯竭,晶体带来的沉重与异质感……这一切都太累了,如果握住这只手就能结束,就能得到力量,就能……
不。
他后退了一步。
人影的手停在半空。
“因为外面还有人在等我。”
顾溟在意识里回答,每一个字都像从灵魂深处挤出来,“汐月,胡队,刘瑞,姜姐……还有那么多普通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却生活在随时可能被灾魇吞噬的世界里。”
人影沉默。
“如果成为‘完整’的代价是失去他们,那我宁愿永远残缺。”顾溟说,语气平静下来,“我的力量,是为了守护而存在的。如果它非要让我变成怪物,那我就算变成怪物……也要用这份力量,去守护我想守护的东西。”
人影收回手。
那张和顾溟一模一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极淡的、近乎困惑的……理解?
“有趣。”人影说,“那么,证明给我看。”
画面破碎。
顾溟发现自己还站在廊道里,左脚已经踩在了最后一块青石板上,而石板下方,一道深紫色的能量旋涡正在形成,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巨口。
他没有犹豫,右脚迈出,整个人向前扑去。
就在能量旋涡即将触碰到他左脚晶体的瞬间,晶体表面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金光,不是淡金色,是炽烈的、仿佛太阳核心般的金色。
金光所过之处,能量旋涡像被高温灼烧的冰雪,迅速消融。
顾溟摔在地上。
右半身撞得生疼,左半身晶体磕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但他抬起头,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廊道的尽头。
这里是一处小小的平台,三面是悬崖,一面是来时的廊道,平台中央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碑上刻着两个古体字:
心途
墨心从廊道里走出来,脚步很轻。他在顾溟身边停下,低头看着瘫在地上的少年,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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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分钟。”墨心终于开口,“比预想的快,但更重要的是……你的晶体,刚才最后那一下……”
“它听我的话了。”顾溟喘着气说,脸上却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虽然只是一瞬间。”
墨心点点头,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用炭笔快速记录着什么,嘴里低声自语:“人性锚点有效,但晶体本质与渊瞳根源正在产生未知的化合反应……能量共鸣频率出现偏移……需要更长时间的观察……”
记录完,他合上本子,看向顾溟:“还能站起来吗?有人要见你。”
顾溟用右手撑地,试了两次,终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这才注意到,平台边缘的悬崖边,还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老人,很老,背微微佝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满头银发在风中飘动。
老人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澈,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墨守长老。”墨心微微躬身。
老人转过身,目光落在顾溟身上。那目光很平静,却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接看到灵魂深处。
“孩子。”墨守开口,声音苍老却有力,“你体内的东西,与我们圣地深处封印的‘古恶’,系出同源。”
顾溟站直身体:“我知道。”
“知道是一回事,理解是另一回事。”墨守慢慢走过来,在距离顾溟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留你在此,对我们来说是风险。你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颗不稳定的火种,随时可能点燃整片森林。”
“那为何救我?”顾溟问。
墨守看向墨心,墨心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因为墨心坚持。”墨守转回视线,“也因为……我们在你身上看到了‘可能性’,隐山的历史记载里,曾有过三位如你般的深度蚀化者,他们最终都逆转了蚀化,成为了‘守望者’的基石,守护这片圣地数十年。”
顾溟眼睛一亮:“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墨守沉默了几秒,山风吹过平台,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们付出的代价,”老人缓缓说,“你未必愿意承受。”
“什么代价?”
“斩断与现世的一切强羁绊。”墨守一字一句,“亲人,爱人,挚友,所有与你有着强烈情感连接的人,都必须化为陌路,不是离开,不是疏远,是真正的‘遗忘’和‘被遗忘’。我们会用仪式抹去你在他们记忆里的存在,同时也会封印你关于他们的所有记忆。”
顾溟愣住了。
“你的存在本身已成异常。”墨守继续说,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过强的情感连接会扭曲现实,伤害他们,也动摇你的心智,刚才你在回廊里,是靠那些回忆才撑过来的,对吧?”
顾溟点头。
“但你想过没有,如果你继续依赖这些回忆,继续与那些人保持连接,你的晶体,它正在学习‘模仿’你的人性,等它学会了,它会做什么?”墨守盯着顾溟的眼睛,“它会去找那些人,用你的样子,用你的声音,用你记忆里的情感……但内核,已经是别的东西了。”
顾溟感到一阵寒意。
“所以,只有两条路。”
墨守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第一条:接受净蚀仪式我们会彻底分离你的晶体部分,将其封印于圣地深处,你会失去大部分力量,灵智也会永久受损,但能回归常人生活,当然,作为代价,你的记忆会被修改,你会忘记关于蚀印者、灾魇、渊瞳的一切。你会以为自己只是得了一场怪病,现在治好了。”
“第二条呢?”
“拒绝。”墨守收回手,“那么三天后,你必须离开隐山,我们会给你一份地图,标注几处可能对你有帮助的古代遗迹,但之后的路,靠你自己了,是找到别的办法控制蚀化,还是最终彻底沦为怪物……都与隐山无关。”
顾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晶体手指微微弯曲,反射着天光。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墨守说完,转身向平台另一侧的小路走去。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孩子,记住一件事,有时候,遗忘不是背叛,而是最后的温柔。”
老人的身影消失在树林深处。
墨心走到顾溟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休息吧,净蚀泉对你的身体还有帮助。”
顾溟点点头,跟着墨心往回走,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回到净蚀泉时,已是正午,顾溟重新泡进泉水里,冰冷的液体包裹住晶体,带来短暂的舒缓感。
他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墨守的话在脑海里反复回响。
斩断一切羁绊。
忘记汐月,忘记胡队,忘记所有人。
然后作为一个“正常人”,浑浑噩噩地活下去。
还是……保留记忆,保留力量,走上一条可能通往毁灭的路?
他不知道。
疲倦如潮水般涌来,他终于沉入浅眠。
然后,声音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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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在他意识深处响起的。
断断续续,模糊不清,像隔着厚厚的玻璃传来的呓语,那不是人类的语言,而是纯粹的情绪和画面碎片——
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黑暗的中央,有一点微弱的光,光在跳动,像心脏的搏动。
接着是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