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颗星辰在虚空中诞生、膨胀、爆发、熄灭,整个过程被压缩在短短一瞬,像快放了亿万倍的宇宙纪录片。
然后,一个巨大的、无法用任何现有概念理解的“存在”,缓缓转过身。它
的“目光”投向某个方向——顾溟能感觉到,那是地球的方向。
最后,是一句重复的呼唤:
“归来……合一……”
顾溟在梦中皱起眉,他集中残存的意识,尝试回应:
“你想要什么?”
低语忽然变得清晰了一瞬,像收音机突然调准了频道:
“门……打开门……让我……看见……”
一幅画面闪过——
那扇光暗交织的巨大门扉,矗立在虚空之中,门前站着几个模糊的人影,其中一个背对着画面,但那个背影,顾溟认得。
是孤觞。
画面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破碎消失。
顾溟猛地惊醒,从泉水里坐起来,剧烈地喘息,右半身的人类躯体被冷汗浸透,左半身的晶体却异常平静,甚至……有点温暖?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晶体内部,那些暗金色的脉络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流动,像是活了过来。
“门……”他低声重复,“孤觞……你到底想干什么?”
就在这时,泉边传来脚步声。墨心去而复返,脸色有些凝重。
“长老们紧急召集。”他说,“圣地深处的封印……波动加剧了。而波动的时间点,正好和你刚才在梦境中感受到‘呼唤’的时间吻合。”
顾溟抬起头:“你们觉得,和我有关?”
“不知道。”墨心摇头,“但太巧了。墨守长老让我来问你,你的决定,有答案了吗?”
顾溟沉默了很久。
泉水的冷意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
晶体带来的沉重感,蚀化带来的疼痛,灵智枯竭带来的虚弱感……所有这些都在提醒他,他正在坠向深渊。
但那些回忆,汐月的笑容,胡队的手,刘瑞的叫喊,姜姐的冷静,那些画面,那些温度,那些声音。
那是他之所以是“顾溟”的东西。
如果失去了那些,就算活下来,那还是他吗?
“我决定了。”顾溟从泉水里站起来,水珠从晶体表面滚落,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我不接受净蚀仪式。我要保留力量,找到我自己的路。”
墨心看着他,眼神复杂。有遗憾,有担忧,但最终,化为一声轻轻的叹息。
“好。”他说,“那么三天后,你必须离开。我会给你准备地图和必要的物资。但在这之前……”
他顿了顿:“你想去圣地深处看看吗?只是外围,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你,不是古恶,是别的。”
顾溟点头:“想。”
“那就今晚。”墨心说,“入夜后,我来接你,记住,只能在外围,最深处的那扇石门,连我也不能轻易靠近。”
说完,他转身离开。
顾溟重新坐回泉水里,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再听到那些低语。
但左手晶体内部,那种温暖的流动感,却越来越明显。
像是在……期待?
夜幕降临。
隐山的夜晚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夜鸟啼鸣,月光被薄云过滤,洒在地上,像一层淡银色的霜。
墨心准时出现,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夜行衣,手里提着一盏老式的风灯,灯罩是磨砂玻璃,光线很柔和。
“跟紧我。”他说,“圣地深处有天然的迷阵,走错一步,可能就绕不出来了。”
顾溟点点头,跟在墨心身后。
他们沿着一条隐蔽的小路向山腹深处走去,路越来越窄,两侧的树木也逐渐变得怪异。
树干扭曲,枝叶呈现出不自然的墨绿色,在月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檀香却又更加古老的气味。
走了大约半小时,前方出现了一道天然的岩石裂缝。
裂缝很窄,勉强能容一人侧身通过。墨心率先钻进去,顾溟跟上。
裂缝内部是向下的斜坡,坡度很陡。岩壁上长满了发光的苔藓,散发出幽蓝色的微光,勉强照亮前路。
顾溟的左半身晶体在这里变得异常活跃,内部的暗金色脉络像呼吸般明暗交替。
终于,斜坡到了尽头。
他们站在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里。
溶洞的顶部高得看不见,隐没在黑暗里。洞壁上镶嵌着无数发光的晶石,大小不一,颜色各异,像一片倒悬的星空。
洞底很平坦,铺着一层细密的白色砂砾,踩上去几乎无声。
而在溶洞的最深处,矗立着一扇巨大的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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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门至少有十米高,通体由某种黑色的石材雕成,表面刻满了复杂到令人眩晕的星图。
那些星图不是静止的,仔细看,会发现上面的“星辰”在缓慢移动,按照某种古老而神秘的轨迹运行着。
石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极其微弱的金色光芒。
“那就是圣地最深处。”墨心压低声音,“石门后面,封印着‘古恶’,也供奉着初代守望者领袖的圣物——‘不朽善心’结晶。历代只有大长老和守护者能进入。”
顾溟看着那扇门。他的右眼——那只还没有晶体化的人类眼睛——忽然开始发烫。
不是疼痛,是一种奇异的、仿佛被召唤的灼热感。
然后,渊瞳自发激活了。
没有消耗灵智,没有他的主观意志,就像眼睛自己“睁开了另一层眼皮”。
视野瞬间变化他看到的不是物质的石门,而是石门背后的……景象。
无数条粗大的、由光芒构成的锁链,从溶洞的四面八方延伸出来,缠绕、捆缚着一个巨人的轮廓。
巨人蜷缩着,像沉睡的胎儿,看不清面容。
但巨人的心脏位置,有一颗温暖的金色光球在缓缓跳动,每一次跳动都向四周辐射出柔和的光晕,压制着巨人身上不断翻涌的黑暗气息。
而那张脸……
虽然模糊,虽然被锁链遮挡,但那个轮廓,那个侧脸的线条……
顾溟呼吸一窒。
和他梦境中的光之人影,有七分相似。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那声音很轻,带着笑意,又透着某种非人的空灵:
“~看见了吗?那是过去的‘失败者’。他想成为神,却成了囚徒。你想成为下一个吗?还是……成为不同的那个?~”
顾溟猛地转头,但身边只有墨心。老人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
“没……没什么。”顾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再看向石门时,渊瞳的视野已经关闭,只剩下那扇沉默的、刻满星图的黑色巨门。
但刚才看到的画面,已经深深烙在脑海里。
被锁链束缚的巨人。跳动的不朽善心。还有……那张熟悉的脸。
“我们回去吧。”墨心说,“你看得够多了。”
顾溟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石门,转身跟上墨心。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直到走出岩石裂缝,重新回到山间的夜风中,墨心才开口:
“你看到什么了?”
顾溟犹豫了一下:“石门后面……有个被锁链捆住的人?”
墨心脚步一顿。他转过头,盯着顾溟,眼神变得极其严肃:“你看得见封印内部的景象?”
“……渊瞳自己激活的。”
墨心沉默了很长时间,风吹动他的衣角,发出猎猎的声响。
“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他终于说,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包括墨守长老,明白吗?”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墨心看向圣地深处的方向,声音很轻,“那么你可能不是‘钥匙’……你是‘锁’的一部分,而‘锁’,是不能知道自己是什么的。”
顾溟还想问什么,但墨心已经转身继续往前走。
“回去休息吧。明天开始,你要为离开做准备了。”
回到净蚀泉,顾溟泡进水里,却毫无睡意,他仰头看着溶洞顶部那些发光的晶石,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晚看到的一切。
巨人的脸,低语,墨心那句“锁不能知道自己是什么”。
还有最重要的——他只有三天时间了。
三天后,离开隐山,独自面对那个充满灾魇、谎言和阴谋的世界,寻找自救的办法。
而这一次,他身边可能再也没有能依靠的人。
他闭上眼睛,右手下意识握紧了胸前的衣料,那里本应挂着什么东西,但早在晶体化蔓延到胸口时,项链就被取下了。
但他还记得汐月送他项链时说的话。
“顾溟,你要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活着回来。”
“我答应你。”
他轻声说,对着黑暗,也对着记忆里那个女孩的笑脸。
“我会活着,然后……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