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柏摇了摇头。他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自认为读过的兵书比这都头吃过的盐还多。
“你错了。”杨柏转过身,指着那整齐的营盘,语气变得极其笃定,“如果是疑兵之计,为了引诱咱们出城追击,他必然要伪装成仓皇败退的样子。营帐该烧的烧,丢盔弃甲,遍地狼藉,那才能让咱们生出贪功冒进之心。”
杨柏走到一个火堆前,踢了一脚还在冒烟的灰烬。
“你看看这营盘。井井有条,丝毫不乱。粮草都没有被破坏,只是没来得及带走。这说明什么?”
都头茫然地摇了摇头。
“这说明史进退兵退得极其仓促,而且是接到了不得不退的死命令!”杨柏的眼睛越来越亮,他觉得自己已经完全看穿了史进的底牌。
“郓州府城那边,梅展老将军正在死守。我断定,必然是梅老将军大破了贼将呼延灼,或者朝廷的大军已经从其他方向包围了梁山。史进这是接到了急报,连夜赶去救援了。走得太急,连这些粗粮都顾不上带走了!”
杨柏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推断天衣无缝。
大宋气数未尽,这群贼寇终究是成不了气候!
他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传我的令!把这些粮草全部运回城里!这可是白捡的军需。打开城门,让城里的百姓出来透透气,赶紧下地去照料庄稼。城池解围了!”
都头虽然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但知县大人既然发了话,他也只能照办。
寿张县的城门彻底敞开。被憋了好几天的百姓,挑着扁担,推着独轮车,三三两两地涌出城外。有的去田里看庄稼,有的则被征调来搬运梁山大营里的粮草。
而在这些来来往往的杂役和百姓中间。
几个穿着破烂麻衣、脸上抹着黑泥的汉子,推着一辆嘎吱作响的独轮车,混在人群里,慢慢地朝着城门挪动。
为首的一个汉子,身材极其魁梧。他低着头,那双隐藏在乱发下的眼睛,却像鹰一样锐利,死死地盯着城门洞里的绞盘和守城士兵的站位。
这几人,正是史进麾下的“白花蛇”杨春,乔装打扮,混入城内。
“守门的有二十个,绞盘边上两个。”魁梧汉子推着车,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同伴嘀咕,“摸清楚了。今晚三更动手。”
同伴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手不经意地在腰间的破布下摸了摸。那里,藏着一把淬了毒的短刀。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夜风冷得刺骨。寿张县城门洞里,几个守军缩在火盆边上烤火,骂骂咧咧地抱怨着这鬼天气。
“都打起精神来!知县大人说了,虽然贼兵退了,但夜里也得防着点。”一个什长走过来踢了一脚火盆。
话音刚落。
黑暗中突然伸出一只粗壮的手臂,一把捂住了什长的嘴巴。
什长连挣扎都没来得及。一把极其锋利的短刀,从他的耳根直接切入,干净利落地横拉。
鲜血瞬间喷溅在火盆上,发出嗞啦的声响。
杨春顺手把尸体放在地上,动作轻盈得像一只猫。
紧接着,黑暗中窜出七八个黑影。他们根本不给守军反应的时间。短刀翻飞。闷哼声接二连三地响起。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城门洞里的二十个守军全被抹了脖子。
“去开城门。”杨春甩掉短刀上的血珠,低声下令。
两个细作冲到绞盘前,用力推动木柄。
沉重的木制城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向两侧拉开。
城门外。
黑夜中突然亮起了一支火把。
紧接着,无数支火把犹如繁星般在原野上接连点燃。
震天动地的马蹄声,犹如闷雷般从三十里外的黑松林方向滚滚而来。大地都在这恐怖的铁蹄下剧烈颤抖。
史进骑在火炭红马上,手中三尖两刃刀高高举起。
他看着前方那扇彻底敞开的城门,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杨柏,你聪明反被聪明误。
“杀!”
史进发出一声暴喝,双腿猛夹马腹。
梁山铁骑犹如决堤的洪水,顺着敞开的城门,毫无阻碍地疯狂涌入了寿张县。
城内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熟睡的守军被马蹄声惊醒,连兵器都没拿稳,就被冲进来的梁山骑兵像砍瓜切菜一样剁翻在地。
杨柏在县衙的后堂被震天的喊杀声惊醒。
他连外衣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冲出房门,正好迎面撞上满身是血的县丞。
“大人!城破了!史进杀进来了!”县丞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杨柏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破了?怎么可能破了?他们不是撤退了吗!
他这才明白,自己引以为傲的推断,在史进的算计面前,简直是个笑话。那空营,那粮草,全是他娘的诱饵!
“给我顶住!召集所有人,去县衙前门列阵!”杨柏一把抽出腰间的佩剑,双眼通红,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他是个文官,但他骨子里有着大宋文人那种极其迂腐的死节。
跑?他杨柏丢不起这个人。
几十个还没有溃散的贴身护卫和土兵,跟着杨柏退守到了县衙的大院里。他们用桌椅板凳死死堵住大门,弓箭手上弦,冷汗顺着额头直往下滴。
大门外,马蹄声停了。
火把的光芒把县衙外的街道照得通明。
“轰!”
一声巨响。县衙厚重的红漆大门被一根攻城木直接撞得粉碎。木屑四飞。
史进提着三尖两刃刀,踩着破碎的门板,大步跨进了县衙的院子。他身后,跟着几十个浑身浴血的梁山精锐。
史进看着站在台阶上、只穿着单衣、手里举着长剑的杨柏。
这酸儒倒是有点骨气。
史进停下脚步,把刀尖柱在青石板上。
“杨知县,城已经破了。你手下的人死伤大半。”史进语气平淡,没有丝毫胜利者的张狂,“我史进敬你是个不怕死的好汉。放下剑,归降我梁山。我保证不杀你,也不动这城里的百姓一根头发。”
杨柏死死盯着史进。
他握剑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极度的愤怒和绝望。
“我大宋立国百年,厚待士大夫。我杨柏食君之禄,今日唯有一死以报皇恩!”杨柏猛地往前踏出一步,声音嘶哑凄厉,“草莽贼寇,也配让本官投降?本官就是做鬼,也要看着你们被朝廷大军碎尸万段!”
史进听完,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这世道,最不缺的就是这种死鸭子嘴硬的忠臣。
你既然想求死,我就成全你的名声。
史进没有再废话,他甚至没有亲自动手的打算。
他极其冷酷地转过身,背对着杨柏,缓缓抬起右手,向前猛地一挥。
“放箭。”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透着绝对的杀伐果断。
“嗖嗖嗖!”
站在史进身后的十几个梁山弓弩手同时松开了弓弦。
密集的箭雨带着死亡的呼啸,无情地倾泻在县衙的台阶上。
杨柏身边的那几十个护卫瞬间被射成了刺猬,惨叫着倒在血泊中。
杨柏站在最前面。他根本没有躲。
三支羽箭极其精准地贯穿了他的胸膛。强大的冲击力带着他向后倒退了两步。
杨柏的眼睛死死瞪着夜空。他嘴里狂涌出大口的鲜血,染红了胸前的单衣。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里的长剑狠狠地插在青石板上,支撑着自己不倒下去。
“大宋……万岁……”
杨柏喉咙里挤出最后几个字。头一歪,彻底没了生息。但他依旧保持着站立的姿势,像一根被钉死在耻辱柱上的木桩。
史进转过头,看着杨柏的尸体。
心里没有任何波澜。这乱世,各为其主,死了也就死了。
“这文人还算是条汉子,把他的尸首收了,找口好棺材葬了。”史进大步走出县衙,把三尖两刃刀挂在马鞍上,“传令下去,接管四门,安民告示贴出去。寿张县,归咱们了。”
夜风吹过县衙的院子,血腥味散入夜空。郓州的三路大军,寿张这一路,已经彻底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