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气?”
陈二槐忍不住开口,
“举人老爷,不是小的冒犯。俺家那十二亩,挂在陈秀才名下,每年给租给米,半点没少。如今朝廷若按名册把银子给秀才家,俺一家五口喝西北风去?这和气怎么讲?”
陈秀才陈伯谦脸色微红,忙道:“二槐,话不能这样说。你家的地挂我名下,是当年你爹来求的。我可曾强逼过你?这些年衙役不上你家门,徭役也少派你,这里头我担了多少名?若如今朝廷查投献、诡寄,一概算作欺瞒,我这秀才功名还要不要?”
陈二槐噎了一下。
这也是实话。
当年挂名,不是单方面吃亏。
小民避了税役,绅衿得了挂名米,彼此都有好处。
如今皇帝忽然拿出一套新规矩,旧账怎么翻,谁心里都没底。
陈满仓站起来,脸胀得通红:“伯谦老爷,我不说你黑心。族学也教过我家二小子认字,我记情。可学田里俺家的十七亩,是俺祖上传的。说是入族学,实是挂名。俺每年交三成租,剩下才够糊口。如今田没了,若赔银都进族学账,俺拿什么给儿子娶媳妇?”
族老陈培元皱眉:“族学养先生、修书、祭祀,哪一样不要银?当年你们把田归入学田,族学也替你们挡了差役。如今一有赔银,就说全是你家的,族学这些年白担名声?”
“那也不能全拿走!”
陈满仓急了,
“俺又不是说不给族学分。可大头该归耕种的人!”
“大头?”
陈培元脸一沉,
“几成叫大头?你说八成,他说九成,族学还剩什么?”
堂里嗡嗡起来。
有人拍桌:“照实耕!”
有人反驳:“照契名!不照契名,天下契纸还有什么用?”
有人小声说:“朝廷不是说可以自陈么?咱们就报上去呗。”
立刻有人骂:“你傻啊?报上去便是承认投献诡寄!县里若翻旧账,补交二十年税粮,你替俺交?”
又有人道:“如今是定远皇帝的天下,旧账未必这样算。”
“你怎知不算?皇帝是菩萨?那南山营火枪是吃素的?”
陈观生听得头大,忍不住一拳砸在桌上:
“吵!吵出个银子来不成?”
堂内稍静。
陈观阳这时才开口:“告示里写了三十日内自陈,不以旧名册尽断。又写,绅衿豪右隐瞒实际耕户,侵吞补偿,以欺君侵民论。也写,小民捏词冒认,从重治罪。诸位可知这几句话的意思?”
陈维祯看向他:“观阳,你在朝廷里做过考功,熟悉文书。你说。”
陈观阳道:“意思很明白。朝廷知道北固山一带田地名实不符。投献、诡寄、挂名、飞洒,陛下心里有数。此次征地,不是单按契纸给,也不是谁嗓门大给谁。要查实际。”
陈二槐忙问:“那对俺们有利?”
“有利,也有险。”陈观阳看了他一眼,“你说地是你的,得拿凭据。旧契,分家文书,租约,历年交给挂名老爷的米账,邻里见证,田埂界址,谁耕谁收,谁修水沟,谁付佃工,都要说得清。说不清,官府不会只凭你一句话。”
陈三旺哭丧着脸:“俺家那十几亩被飞洒到死户名下的,哪有凭据?”
“没有凭据,便找证人。”陈观阳道,“同甲邻保、里长、族中老人,都可作证。可证人不能乱找。若前后口供不一,锦衣卫一问,便是祸。”
一听到“锦衣卫”,堂里便陷入了诡异的安静之中。
陈观生咽了口唾沫:“那依兄长看,赔银该如何分?”
这才是最要命的。
陈观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陈维祯、陈伯谦等几位绅衿。
“几位族兄族叔,先说说你们的意思。”
陈维祯叹了口气。
他今日其实也不好受。
外头人只说士绅占便宜,可族里这些年挂名的地,真不是全靠他一张嘴吞来的。
许多族人遇到差役逼迫、粮长摊派,是他出面说合。
遇到官府修桥铺路加派,也是他替族中挡一挡。
每年得的挂名米,算不得少,却也要花出去不少。
如今朝廷一刀切下来,他若全让,家中子弟不服。
他若多拿,族人怨恨,还可能被朝廷治罪。
他苦笑道:“照旧契,地名在我名下,我可拿赔。照实情,田是他们祖产,我不该全占。此事若由我说,怕人说我偏私。观阳,你拟个章程,我认。”
陈伯谦也点头:“我也认。只是族学那部分,要留些。先生束修,祭田香火,不能断。”
陈培元张了张嘴,终究也没再硬顶。
陈观阳低头想了许久。
祠堂里安静得只听见外头妇人低低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