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半晌,他道:“先分几类。”
“第一类,确系自耕祖产,只因避役投献、挂名于绅衿者。地价补偿,实际耕户得七成,名主得两成,族中公账提一成,用于办理文书、迁坟、修渠、安置孤寡。”
堂里立刻有人嘀咕:“名主拿两成,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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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人说:“不算多,人家担名多年。”
陈观阳抬手压住:“听完。”
“朝廷另给的安家费,按告示意思,是给实际耕种失地之户。此项不得截留,全部归耕户。若名主敢动安家费,便不是族里能遮的事,是欺君侵民。”
陈二槐等人眼睛一下亮了。
陈维祯脸色微动,最后点头:“安家费归耕户,合情。”
“第二类,族学田、义庄田。若本为族人祖产挂入族学,仍按第一类。若确系族学出银购置,或先人捐入,耕户只是佃种,则地价归族学,佃户得朝廷安置费与误农补偿。族学另拿地价两成,设失地子弟读书、做工之助。”
陈满仓急道:“俺家那十七亩是祖产!”
陈观阳看他:“那便拿契来,族中老人作证。若证实,按第一类。”
陈满仓这才坐下。
“第三类,诡寄。地主仍是原主,只借他人名避税。若双方有约,按约;无约,则地价八成归实主,一成归名主,一成入公账。安家费若涉及实际耕户,也归耕户。”
陈三旺忍不住道:“那飞洒呢?”
陈观阳看着他,眼神沉了些:“飞洒最麻烦。若是你家的田被书吏洒到死户、逃户名下,需立刻自陈。此类地价,朝廷未必肯照付给你。因为册上无你名,你又多年未纳赋。若能证明确实为祖产,或许可拿一部分。若说不清,恐怕只给实际耕种安置,不给足地价。”
陈三旺脸垮了:“那不是亏死?”
陈观阳声音平静:“当年避税时省下来的银粮,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朝廷如今不追旧赋,已算留情。若还想一文不少拿足赔,恐怕不现实。”
这话难听,却没人能反驳。
陈观生低着头,心里五味杂陈。
他这些年也确实少交了许多税役。
若说全是被逼,也不是。
小民有小民的难处,也有小民的算盘。
老爷有老爷的体面,也有老爷的利益。
这些账,原本不是今日才糊涂的。
大明开国几十年后便如此。
册在县里,田在脚下,粮在仓中,人却在各种名分底下换来换去。
一百几十年下来,连祖宗牌位前的人,也未必说得清哪一亩到底该算谁的。
过去大家都揣着明白装糊涂,如今皇帝一张告示,把糊纸撕开了。
冷风一下灌进来,谁都哆嗦。
陈维祯忽然道:“还有一事。若咱们照观阳所拟,主动自陈,官府会不会借机追究投献、诡寄?”
堂里所有人都看向陈观阳。
这才是大家最怕的。
陈观阳缓缓道:“我不能保证。”
众人脸色一变。
他又道:“但我看告示语气,此次重在征地安置,不在追旧赋。若朝廷真要一网打尽,便不会给三十日自陈,也不会写不以旧名册尽断。皇帝要的是军镇顺利落地,江南不乱。谁主动报清,反而安全。谁想瞒,等钦差查出来,才是大祸。”
陈伯谦低声道:“这话有理。”
陈观生咬牙:“那咱们就照实报?”
“照实,但要有章程。”
陈观阳道,
“今日先立族约。凡北固山征收范围内,陈氏族人名下、挂名、投献、诡寄、族学田,三日内把契纸、租约、米账、界址报到祠堂。由族中选五人核验,再请两名外姓公正乡老作见证。核清后,一并送县衙自陈。”
陈维祯问:“五人何人?”
堂里又乱了一阵,最后定下陈观阳、陈维祯、陈伯谦、陈观生,外加一个年纪最长、无多少产业牵扯的族老陈守拙。
陈观生没想到自己也被列进去,愣了一下:
“我?我一个种田汉子……”
陈观阳斜了他一眼:“你不是种田汉子,难道我是?实际耕户总要有人说话。”
陈观生一时语塞。
院外刘氏隔着门缝听见,悄悄松了口气,又抹了抹眼角。
族约很快写下。
写到赔偿分配时,又吵了两回。
有人嫌名主拿两成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