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投献,诡寄,飞洒……

有人嫌耕户拿七成太满。

陈维祯最终拍板:“就按观阳说的。两成不是我家白占,是把这些年担名、应酬、打点的账一笔了结。安家费我一文不碰。若有谁说我陈维祯贪族人活命银,叫他到祖宗牌位前来骂。”

这话说得还算硬气,堂里不少人脸色缓和。

陈伯谦也道:“族学田若证实是挂名,照七二一。若确系族学所有,族学也另拿两成帮失地子弟。总不能叫族中孩子断了书。”

陈满仓站起来,向他拱手:“老爷肯这样说,我服。”

到晌午时,祠堂外已挤满了人。

消息传出去,别姓村民也来探听。

张家、陆家、顾家、钱家,都有同样的麻烦。

有人听说陈氏定了七二一,立刻回去嚷嚷:

“陈家都分了!咱们也得分!不能叫老爷们全拿!”

也有人摇头:“陈家有陈观阳压着,咱家谁压?”

镇江城外,一日之间,各姓祠堂、乡约所、庙前空地,全热闹起来。

小主,

小民不傻。

他们不懂朝廷大政,也说不清什么军镇、漕运、私港。

可他们懂田,懂银子,懂一家老小往后有没有饭吃。

士绅也不全蠢,更不全是恶人。

许多人心里明白,南山营已经到了北固山下,锦衣卫也在城里住下。

过去那套账,不可能再像从前一样糊弄。

真要把安家费吞了,族人先闹,官府再查,最后赔上的不是几亩地,而是功名、体面、甚至脑袋。

可要他们全吐出来,也不甘心。

于是争,讨价还价,翻旧账,说人情,拍桌子,甚至 赌咒发誓。

傍晚,陈观阳从祠堂出来时,嗓子已经哑了。

陈观生跟在他身后,半晌没说话。

走到巷口,他忽然低声道:“兄长,早上我话重了。”

陈观阳看了他一眼:“你说的也不是全错。”

陈观生讪讪道:“我就是急。几十亩地,真没了,我心里发空。婆娘哭,孩子问,我也不知怎么办。话赶话,就冲你去了。”

陈观阳摇头:“无妨。你肯说出来,比藏在心里强。”

陈观生望着远处北固山方向。

那里白日里又立起了几根高高的木杆,南山营的营地已有了雏形。

火光在暮色里一点点亮起,像一排不肯眨眼的眼睛。

“兄长,你说朝廷这回,真会照告示给么?”

“若是旧朝,我不敢说。”陈观阳顿了顿,“如今这位皇帝……他既把话贴出来,就多半会办。”

“那倒是好皇帝?”

陈观阳沉默许久。

江风从巷口穿过,吹得他衣袖微微摆动。

“好不好,难说。”他低声道,“但他是真要把事办成。”

陈观生没听懂这话里的复杂,只觉得心里稍稍稳了些。

他搓了搓手,道:“若真能拿安家费,再给回拨地,倒也不是活不下去。听说工地做工一日给四十文,还管一顿热饭。若军镇工坊招人,我家大郎也能去试试。他不爱下田,倒爱摆弄铁器。”

陈观阳看着他,忽然有些恍惚。

白日里还把征地当成天塌的人,到了傍晚,已经开始盘算工钱、回拨地、工坊差事。

小民的命,就是这样。

像草, 风往哪边吹,便先伏下去。

可只要土里还有一点水,一点根,风过之后,又会慢慢抬头。

在过些日子,镇江军镇的第一圈界桩,就会北固山北麓打下去。

也像一根根钉子,钉进了江南那本糊涂了许多年的田册里。

陈观阳站在暮色里,忽然明白,皇帝这一回征的,哪里只是北固山下的几万亩地。

他征的是旧账。

是名分。

是那些藏在契纸背后、族约背后、功名背后、香火背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