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欧阳府门前停稳。
“大人,欧阳府到了。”
刘四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带着夜色的清冷。
周桐眨了眨眼睛,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他侧身想去推和珅,手刚抬起,还没碰到那圆滚滚的肩膀,那双胖眼睛就已经睁开了——
一只眼先睁开,另一只眼还眯着,带着几分似醒非醒的狡黠。
“想好了没有?”和珅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清醒。
周桐的手悬在半空,尴尬地收了回来,挠了挠后脑勺:
“呃……还没有。始终还是……”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和珅摇了摇头,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无奈,是理解,又像是早已预料到的平静。
“想一碗水端平啊,”
他慢慢坐直身体,整理着衣袍,“难啊。”
说完,他掀开车帘,笨拙却稳当地下了马车。
周桐跟着下来。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夜色中的庭院,往灯火通明的内院走去。
欧阳府的夜晚,一如既往的热闹。
前院廊下的灯笼都点上了,暖黄的光晕映着尚未消融的残雪,倒有几分静谧的诗意。
但越往里走,人声越清晰——厨房那边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小桃清脆的嗓音在吩咐着什么,偶尔夹杂着阿箬低低的笑声,还有朱军瓮声瓮气的应答。
周桐听着这些声音,心里那团乱麻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却依旧缠绕难解。
两人径直往书房走去。
推开门,暖意扑面而来——炭盆烧得正旺,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菜肴,热气腾腾。
欧阳羽坐在轮椅上,正与沈怀民低声说着什么,见他们进来,同时住了口。
“和大人来了。”沈怀民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和珅连忙躬身行礼:“臣见过大殿下。臣来迟了,累殿下久等。”
沈怀民摆摆手:
“都坐吧。怀瑾也坐。先吃饭。”
周桐沉默地坐下。他脸上带着笑,应和着众人的寒暄,但那笑意明显有些勉强。
沈怀民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招呼众人动筷。
席间,沈怀民说起今日自己在宫中的事:
“……父皇今日问起城南的进展,我把这几日的情况禀报了一遍。他对‘怀民煤’的推广很是满意,特意问了工部的调拨情况。苏尚书说,现在城南的用煤,已经比最初节省了两成开支。”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
“父皇说,等元宵节后,可以考虑在城东也试推行。”
和珅眼睛一亮:
“这是好事啊!城东那些富户,炭钱花得心疼,早该换了。”
沈怀民点点头,又看向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不过,我看你们二位今日神色不对。城南那边,出什么事了?”
和珅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道:
“一如既往,不过是周老弟想一碗水端平,还在那儿纠结呢。”
他说着,瞥了周桐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我就说吧”的意思。
周桐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将今日在牛婆子茶铺的事说了一遍——那五个人如何听到风声,胡三和刀疤刘如何暴起动手,他如何敲打安抚,最后又如何发现隔壁有人偷听。
说到最后,他顿了顿,看了沈怀民一眼:
“和大人说我心软,不该留着他们。大殿下怎么看?”
沈怀民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周桐脸上,平静而深邃:
“怀瑾,这件事,确实是你的事。”
周桐一怔。
沈怀民继续道:
“和大人说的那些道理——这些人值不值得信、将来会不会反噬、御史台会不会借机生事——都对。但你最终怎么做,得你自己拿主意。”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若下不去手,我可以帮你处置。和大人也能。但你要想清楚,你保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
周桐垂下眼,没有说话。
沈怀民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长辈的温和:
“我知道你心里有数。吃饭吧,菜要凉了。”
众人继续用饭,话题渐渐转向别处——
元宵节的安排、五皇子沈递在琉璃坊的进展、以及三皇子沈陵那边筹备的新诗会。
周桐偶尔应和几句,但大部分时候只是默默吃饭,心思显然不在这上面。
饭后,和珅和沈怀民起身告辞。 18书屋
“周老弟,”
和珅临走时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想想。明儿个给我个准话。”
周桐点头,送他们出了院门。
夜色更深了。
书房里,只剩下周桐和欧阳羽。
炭盆里的火苗轻轻跳动,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摇曳。周桐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出神。
欧阳羽坐在轮椅上,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门被轻轻推开。
小翠端着托盘进来,轻手轻脚地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她动作麻利,却不发出一点声响,显然是怕打扰了这屋里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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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桐回过神来,转身走过去,弯下腰帮她一起收拾。
“周大人,您别……”
小翠有些惶恐。
周桐摆摆手:
“没事。顺手的事儿。”
他端着几个空碗碟放到托盘上,又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窗户。
一股清冷的夜风涌进来,带着冬夜特有的干燥寒意。
炭盆里的火苗被风吹得跳动了几下,又稳住了。
小翠有些担心:
“周大人,这天儿冷……”
“透透气。”
周桐站在窗边,背对着屋里,“屋里闷太久了,脑子转不动。”
小翠不敢多说,收拾完碗筷,轻轻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周桐和欧阳羽。
冷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欧阳羽拢了拢膝上的薄毯,却没有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问:
“还在想那件事?”
周桐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欧阳羽看着他的背影,语气平静却带着深意:
“怀瑾,我认识你这么久,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周桐转过身,靠着窗框,看向欧阳羽。
欧阳羽继续道:
“你心软,却从不糊涂。你犹豫,是因为你总想找到两全其美的办法。但有些事,没有两全。”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如水:
“你其实都明白——和大人说的那些,大殿下说的那些,你都懂。你只是……还不想认。”
周桐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笑了一下:
“师兄,你倒是看得透。”
欧阳羽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周桐深吸一口气,走回炭盆旁,在椅子上坐下。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师兄,我刚才说的事,其实不是我最担心的。”
欧阳羽微微直起身。
周桐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那五个人,怎么处置,我心里有数。和大人和大殿下的意思,我也都明白。但我真正担心的,是另一件事——一件只能跟师兄你说的事。”
欧阳羽的神色凝重起来。
“只能和你说?”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是……秦国公府?”
周桐点头。
他没有绕弯子,直接道:
“师兄可还记得吴瘸子?”
欧阳羽眉头微蹙:“那个被你放走的破落户?”
周桐点头:
“我让他走的。给了他三天时间,让他带着那帮人离开长阳。他走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但是,他们刚出城门,就被人截住了。”
欧阳羽的瞳孔微微一缩。
周桐看着他,一字一顿:
“截住他们的,是秦国公府的人。”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欧阳羽的脸色在烛光下变得有些苍白,但他的眼神却愈发锐利。他盯着周桐,声音压得极低:
“怀瑾,你这消息……从哪儿来的?”
周桐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能说。准确来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是有人传信给我的。我看了之后,也很吃惊。但如果这个消息属实……”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接下来,恐怕会有一波更大的。”
欧阳羽没有追问。
他只是看着周桐,目光里没有质疑,没有怀疑,只有一种沉沉的、近乎无条件的信任。
良久,他缓缓开口:
“怀瑾,你不说,我不问。”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带着暖意:
“你既然肯只告诉我一个人,我就信你。”
周桐喉头微微一动,垂下眼,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师兄,等这事了结,我一定原原本本告诉你。只是现在……”
他抬起头,看着欧阳羽,目光里带着歉意:
“牵扯太大了。而且师兄你现在……不适合卷进来。”
欧阳羽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将话题拉回正事:
“先说眼下的事。如果这个消息是真的,吴瘸子他们被秦国公府扣下了,那接下来会怎么样?”
周桐没有说话。
欧阳羽继续分析,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
“他们会审。会逼供。会让他们咬你。”
“那些人,本就是城南的渣滓,骨子里没多少硬气。刑具一上,什么话都能往外说。到时候,秦国公府手里就有了一份‘供词’——你周桐如何指使城南地头蛇行不法之事,如何私放罪犯,如何包庇凶徒。”
他顿了顿,看向周桐:
“这些供词,他们不会急着用。他们会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比如城南工程出了岔子,比如你与朝中哪位大人生了嫌隙,比如陛下对你稍有不满的时候,再递上去。”
“到那时候,你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周桐沉默。
欧阳羽继续道:“还有一点,比这更麻烦。”
他盯着周桐,目光如炬:
“那五个人——胡三、向运虎、刀疤刘、李栓子、陈婆——他们都是城南土生土长的地头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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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他们和三教九流打交道,手里肯定捏着不少人的把柄。
谁家有人偷过东西,谁家和赌坊有往来,谁家和哪个青楼姑娘不清不楚……这些东西,秦国公府要是从吴瘸子嘴里撬出来,再用来拿捏别人……”
他没有说下去。
周桐已经明白了。
一旦秦国公府掌握了这些信息,城南那些原本已经老实下来的人,随时可能被重新煽动。
而那些被拿住把柄的人,要么乖乖听话,要么身败名裂。
这是釜底抽薪。
周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知道。”
他低声道,“所以我在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两全。”
欧阳羽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
“怀瑾,我知道你总想找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但这件事,真的没有。”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现在能做的,只有尽快和那五个人斩断关系。工程上的事,让卢宏他们顶上。那五个人,能用的,暂时用着
不能用的,找个由头打发了。要快,要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