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秦国公府那边……他们手里握着吴瘸子,早晚会出招。你现在要做的,是把自己的篱笆扎紧,让他们无隙可乘。”

周桐沉默了很久。

炭火又“噼啪”响了一声。

他忽然抬起头,看向欧阳羽,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师兄,你说……如果我能让那五个人,变成不是‘我的人’,而是‘朝廷的人’呢?”

欧阳羽微微一怔。

周桐继续道:“不是靠我私下拉拢,而是堂堂正正地,给他们一个‘身份’。”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起步来,语速越来越快:

“比如——城南工程结束后,可以设立一个‘协理处’,专门负责后续的维护和管理。那五个人,如果有立功表现,可以正式吸纳进去,给个‘协理员’的名头,领朝廷的俸禄,受朝廷的管辖。”

“这样一来,他们就不是‘周桐的私人’,而是‘朝廷的吏员’。秦国公府再想拿他们做文章,动的就不是我周桐,而是朝廷的体面。”

“他们手里捏着的那些把柄,如果敢拿出来要挟,那就是威胁朝廷命官,罪加一等。”

他停下脚步,看向欧阳羽:

“师兄,你觉得这法子怎么样?”

欧阳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摇了摇头。

周桐脸上的光暗了下去。

欧阳羽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是理解,是无奈,也是叹息: 八零电子书屋

“怀瑾,你这个想法,很好。真的很好。”

他顿了顿:

“但是,现在来不及了。”

周桐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欧阳羽继续道:

“你说的这个‘协理处’,需要朝廷批准,需要走流程,需要层层上报。等走完这些程序,元宵节都过了。而秦国公府那边,不会等你。”

他顿了顿,语气沉缓:

“况且,这些人值不值得你这样做?你想给他们一个身份,让他们有正经营生,从此不再受人拿捏——可他们自己愿不愿意?有没有那个耐心等到那一天?”

“就算他们都愿意,都等到了——你能保证,秦国公府不会在他们拿到身份之前,就把那些把柄抛出来,让他们身败名裂?”

周桐没有说话。

欧阳羽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温和的无奈:

“怀瑾,你总是想得太远,太好。但有些事,不能等,也不能求全。”

周桐沉默了很久。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靠着椅背,望着头顶的房梁出神。

良久,他低声道:

“师兄,你说得对。”

他顿了顿:

“我再想一晚上吧。明天早上,给你答复。如果实在不行……”

他看向欧阳羽,目光里带着几分决然:

“就按你们说的办。”

欧阳羽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窗外,夜风轻轻吹过,带起屋檐上残雪的簌簌声。

炭盆里的火苗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周桐从书房出来,径直去了盥洗室。

天气是越来越冷了。

白日里奔波还不觉得,这会儿静下来,那股子寒气就像长了眼睛似的,专往骨头缝里钻。

他站在木盆边,看着热气腾腾的水面发了一会儿呆,才慢吞吞地开始解衣袍。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软了。

不是那种舒服的软,是那种累到极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的软。

尤其是两条腿,迈一步都像绑了沙袋。他披着外袍,趿拉着鞋,一步三挪地往自己房间走,心里忍不住嘀咕:

这难道就是气血不足?

还是真老了?

不至于吧……

房间里没有点灯。他摸黑坐到床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开始擦脚。

脚是洗了,但没擦干。

他扯过搭在床头的那条干布巾,弯下腰,一下一下地擦。

脚趾缝里得仔细擦,不然明天穿鞋难受。

小主,

这事儿是小桃反复念叨过的——少爷您洗完澡能不能把脚擦干了再穿鞋?

您那鞋三天就臭,扔了可惜,穿着难受,奴婢洗着还遭罪!

他想起小桃那张牙舞爪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

擦干了脚,他换上一双干净的白布袜,又套上那双专门在屋里穿的软底布鞋。

鞋是新换的,干爽暖和,脚放进去的瞬间,整个人都觉得舒服了几分。

他靠在床头,没有躺下。

屋里太静了。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窗外偶尔的风声,能听见远处后院隐约传来的、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和笑声。

以前不觉得。

以前一个人睡,挺自在的,想怎么翻就怎么翻,没人抢被子,没人半夜踹他。

可最近这阵子,不知怎么的,一个人躺着,总觉得空落落的。

可能是习惯了身边有人吧。

他盯着头顶的房梁看了一会儿,忽然坐起身。

披上外袍,趿拉着鞋,他推开门,往隔壁走去。

隔壁的房门紧紧闭着。他伸手推了推,推不动——从里面闩上了。

他抬手,轻轻叩了两下。

“谁?”

里面传来徐巧的声音,带着几分警觉。

“我。”周桐压低声音,

“开门。”

脚步声由远及近,走到门边,停了一瞬。

然后是门闩被抽开的轻响,门开了一道缝,徐巧的脸从缝隙里探出来,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出一双清澈而略带疑惑的眼睛。

“这么晚了,你还不歇息?”

她轻声问。

周桐没说话,只是伸手推开门,侧身挤了进去。

然后他转身,熟练地将门重新闩上。

屋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是那种浓烈的熏香,而是女子闺房特有的、混合着皂角、头油和衣裳上残留的阳光气息的、温软的味道。

炭盆烧得没有书房旺,但也暖融融的。

周桐站在门边,深吸了一口气。

徐巧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

“怎么了?”

周桐没说话,只是上前一步,轻轻拉住她的手。

那手软软的,凉凉的,被他握在掌心,微微蜷缩了一下。

“走吧走吧,”

他拉着她往里屋走,声音里带着几分赖皮的撒娇,

“我发现啊,离开你之后,还真是不习惯。”

徐巧被他拉着走,忍不住笑了:

“明明就在隔壁,说什么离开不离开的。”

周桐不理她,拉着她进了里屋。

里屋比外间更暖和一些,床铺已经铺好了,被褥松松软软地堆着,枕头并排放着两个——一个她的,一个……原本是他的,但这阵子空着。

周桐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微微探着头,往床铺那边看了看,又往屏风后面瞄了瞄。

“小桃呢?”

他问。

徐巧一边整理着袖口,一边道:

“在后院呢,和小菊她们打牌吧。刚才还听见她们笑呢。”

周桐眉头微微一皱:“阿箬也去了?”

徐巧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不知道。昨日我去看的时候,她倒是挺感兴趣的,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

周桐叹了口气,摇摇头:

“又要带坏一个了。”

徐巧没有说话。

周桐确认屋里没有旁人,这才放下心来。

他上前一步,从后面轻轻环住了徐巧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脸埋进她的脖颈里。

徐巧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软了下来。

她的脖颈暖暖的,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周桐把脸埋在那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手臂收紧了些。

徐巧没有动,只是轻轻抬手,覆在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上。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周桐松开一只手,拉着她走到桌边,自己先坐下,然后伸手一揽,把她揽到自己腿上,面对面坐着。

徐巧轻呼一声,却没有挣扎,只是脸颊微微泛红,嗔道:“你做什么……”

“抱着。”

周桐理所当然地说,把脸埋进她的肩窝,手臂又紧了紧。

她身上软软的,暖暖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气息。他抱了一会儿,觉得不够,又用力收了收手臂,恨不得把她揉进自己身体里。

徐巧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轻些……”

周桐“嗯”了一声,手上却没收力。

过了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开口:

“最近好多事啊……”

徐巧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抚着他的后脑勺,一下一下,像在安抚一只疲惫的大猫。

周桐继续道:

“又惹出一堆事来。烦死了。”

徐巧低头看他。他的脸埋在她怀里,看不见表情,只能看见他微微皱着的眉头,和轻轻抿着的嘴唇。

她轻声道:“慢慢说。”

周桐没有立刻开口。

他就这样抱着她,下巴抵在她肩头,目光落在屋顶的某根梁上,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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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那五个人如何被挑拨,如何暴起动手;

说老王和小十三如何瞬间制住他们;

说隔壁藏着的那个人,如何在他们离开时翻窗逃走;

说和珅在马车上的那些话,那些“谁为你着想”的质问;

说欧阳羽的分析,那些“你现在只能斩断关系”的劝告;

说吴瘸子,说秦国公府,说那份可能已经在炮制的供词。

他说得很慢,有时候说几句就停一会儿,有时候颠来倒去地重复。

徐巧没有打断他,只是一直轻轻抚着他的后脑勺,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等他说完,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徐巧低头看他,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怀瑾,”

她轻声开口,声音软软的,却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周桐抬起头看她。

徐巧继续道:

“你想保他们。不是因为觉得他们有用,也不是因为什么名声。你就是……见不得有人走投无路。”

周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徐巧伸手,轻轻抚过他的眉骨,他的脸颊,最后停在他的唇角:

“你就是这样的人。当初在桃城,不也是这样吗?那些人,哪个不是走投无路?你拉他们一把,他们就有了活路。桃城现在什么样,你忘了?”

周桐没有说话。

徐巧的声音更轻了,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

“我信你。”

她顿了顿:

“你想保的人,就保。你觉得对的事,就做。不用管别人怎么说。”

周桐看着她,眼眶有些发酸。

他低下头,把脸重新埋进她怀里,手臂又收紧了些。

“……可是我怕。”

他闷闷地说,“我怕连累你们。”

徐巧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宠溺:

“你啊。”

她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我们什么时候怕过被你连累?”

周桐没有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两人轻轻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