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两株寒霜草如法炮制,鼎中时冷时热,鼎身上时而翻涌着冰霜,时而蒸腾着热浪,冷热交替之间药力被一层层剥离、融合。
合丹那一刻,他将自己的冰灵力与火灵力同时注入鼎中。
不是融合,不是谁压制谁,是让它们在丹药内部各自形成独立的两道纹路——冰纹在左,火纹在右,互不侵犯,互相成就。
丹成时鼎口同时喷出寒气和热浪。
一枚冰火双纹交织的丹药从鼎中飞出,品相粗糙,但那股气息是任何一枚普通丹药都炼不出来的异色。
百里霜将丹药握在手中,冰与火的过程沿着手心透进经脉。
他低头看了很久,嘴角动了一下。
他在心里对当年那个站在家族大厅里被长辈摇头否定的少年说了一句话。
也对体内那团被压了太久的火灵力说了一句话。
我没错。
你们也没错。
冰火可以共存,我证明给你们看了。
南宫玥面前的三株灵草,每一株她都认识。
碧落花是她小时候在家族药田里种下的第一株灵草。
那一年她刚学会青莲印记,祖父给了她三粒灵草种子让她选一粒。
她选了碧落花的种子,因为名字好听。
她把种子埋在药田东南角的一小块空地里,每天浇水、施肥、用青莲印记感应它在土壤中苏醒、生根、破土、抽芽——她把一株碧落花从芝麻大的种子养到第一批花瓣绽放,花了整整三年。
碧落花的花瓣薄如蝉翼,在月光下看是半透明的,叶脉中流动着一缕淡淡的青色灵力。
她觉得那是世界上最漂亮的花。
青藤根是娘亲教她辨识的第一味药材。
娘亲牵着她走进家族药库,从成排的木架上取下那段枯槁的根茎,放在她掌心。
娘亲的手很暖和,那段青藤根被握了很久,放进她掌心时还带着微微的暖意和娘亲手心淡淡的香。
她记不住那么多药理条文,但她记住了娘亲告诉她分辨青藤根和毒藤根的法子——掰开断面,三圈年轮是青藤根,两圈是毒藤根。
放一丁点儿在舌尖,青藤根微苦,但片刻后有回甘;毒藤根无味,片刻后舌根发麻。
后来娘亲不在了,那段青藤根她一直留着。
没用,舍不得。
她觉得那上面还留着娘亲手心的温度和气息。
回春草是她在一次历练中从一株枯死的老树根部发现的。
它本该长在灵气充沛的山崖上,但那株老树的根部被一道细微的地下灵气裂缝滋养了许久,萌生了它的种子。
她发现它时花瓣已经枯萎了大半,叶片卷曲发黑,只剩最内里的花蕊还有一丝微弱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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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青莲印记温养了它整整一个月,每天灌注木属性灵力,看着枯黄的花瓣一点点重新泛起乳白色光泽,看着卷曲的叶片一点点重新舒展。
一个月后它重新活了过来。
她觉得那是她做过的最了不起的事。
她把这三株灵草从众多悬浮灵草中挑出来,不是巧合——青莲印记在感应到它们时微微发热,像老友重逢。
她相信灵草也有记忆。
它们记得自己曾在哪片土壤生长,曾沐浴过哪一缕月光,曾喝过哪一片雨水,也曾记得曾用灵力温养过它们的那个人。
碧落花在青莲印记的包裹下缓缓融化,释放出澄澈如碧玉的药液。
青藤根在鼎中浸泡了一整天,终于完全软化,释放出粘稠的透明药液。
回春草入鼎的瞬间便将整团药液染成了乳白色,一股沛然的生机在鼎中弥漫开来。
三味药液在鼎中缓缓旋转,青莲印记的青光同时渗透进漩涡中心,引导它们自由交织。
整个过程她没有刻意追求任何技巧,只是将心神融入鼎中。
她不是在炼丹,她是在和老朋友重逢。
合丹那一刻,她没有刻意注入丹心。
但青莲印记的光芒忽然绽放到了极致,一道极柔极纯的青光从她掌心主动涌入鼎中,与药液融为一体。
不是她激发了青莲印记,是青莲印记自己醒过来了。
丹成时一道柔和的青光冲天而起,将整座石台都映得微微发亮。
一枚通体澄澈的碧绿色丹药从鼎中飞出,表面流转着一道浅浅的莲纹。
四品青木回春丹。
南宫玥将丹药捧在掌心,低头嗅了嗅。
这是碧落花的味道,是青藤根的味道,是回春草的味道。
是童年那片药田的泥土气息,是娘亲握住她小手时的温度,是她用青莲印记温养那株枯萎灵草时每个夜晚的月光。
她轻轻笑了笑,眼眶却有些酸涩。
她在心底轻声说:谢谢你们,陪我走到这里。
你们不是被炼成了一枚丹药,你们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和我在一起。
玄渊阁大师兄始终没有抬头。
他面前只剩最后一株凝气花。
那株炎阳草和冰心花早在之前两次尝试中炸毁了,鼎底还残留着焦黑的药渣。
那些药渣不是普通的废料,每一粒都是他两个师弟用命换来的——在第一级台阶被鼎火吞噬时飞溅出来的骨灰。
他将凝气花投入鼎中,用最简单的文火将它炼化成一团透明药液。
然后他将鼎底那些焦黑的药渣重新刮出来,混入凝气花的药液中。
药渣中残存着极微弱的一丝药性,那是炎阳草与冰心花的药力在反复炸炉后被他强行压制下来的残余。
他用这点残余与凝气花混合,勉强凝成了一枚灰黑色丹药。
一品,品质下品,几乎没有任何药效可言。
但他在那枚丹药成型时,从怀中取出另一枚洗髓丹——在第二级台阶侥幸炼成的那枚,品质下品中的下品,表面布满裂纹。
他的指甲精准地嵌入那枚洗髓丹的正中央,轻轻一压。
丹药无声地裂成两半,一股极微弱的残余气息从裂缝中升起,没有飘散,被他掌心的灰黑丹药主动吸了进去。
他将这枚吸饱了残余药力的丹药紧紧攥在手心,指甲嵌入掌肉,渗出一丝极细的血痕。
师弟们。
师兄没用。
师兄救不了你们。
但师兄不会让那些人好过。
一个都不会。
叶锦天在众多灵草中站了很久。
他不是犹豫。
他是在寻找一种可能。
他的目光从一株株灵草上扫过——炎阳草、赤焰花、冰髓花、碧落花、回春草、淬骨花——每一种他都认得,每一种的药性他都在前三级台阶上反复琢磨过。
但他想要的不是最稳妥的搭配,也不是最高品阶的组合。
他想要一个答案。
风灵草,一等,淡青叶片狭长如剑,触手微凉,叶脉中流淌着极轻盈的风属性灵力。
雷击木,三等,焦黑木段上满是细密裂纹,裂纹深处隐隐有紫色电弧一闪而过,那是被天雷劈过的古木,木质中封存了一缕天雷之力,历经漫长的岁月未曾消散。
淬骨花,四等,乳白花瓣花蕊鹅黄,触手温热,药性温和内敛。
这是三种完全不同类型的灵草。
风轻灵发散,雷刚猛霸道,淬骨花温和内敛。
正常炼丹师绝不会选这样三株互不相关的灵草来炼一枚丹药,因为它们几乎没有天然相通之处——轻灵之性与刚猛之力天生相冲,温和内敛的药性又无法同时调和这两者。
强行合丹大概率炸炉。
但叶锦天知道它们可以共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