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4章 孤身守丹心

“我们只有两个人,两双手。这十几处隘口,便是日夜不停地干,也不可能在数日之内全部拔除。”

金无异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可你们不一样。这堤坝是你们祖祖辈辈用命守下来的。你们的父辈、祖辈,哪一个不曾在这堤上流过汗、淌过血?”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中忽然站出一个人来。那人约莫三十出头,腰间别着一柄厚背砍刀,脸上横着一道从眉骨直到下颌的狰狞刀疤。

“我叫刘苍狼。”那人开口了,声音粗豪而洪亮,“我爹是修堤的,我爷爷也是修堤的。这堤坝上有我刘家三代人的骨头。谁敢炸它,便是跟我刘苍狼过不去!”

他转过身,面朝身后那群百姓,嗓门又拔高了三分:“乡亲们——!这两位壮士与咱们非亲非故,浑身是伤,却肯替咱们这些泥腿子拼命。咱们要是缩了头,还算人吗!”

人群中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应和声。有人从腰间拔出柴刀,有人从地上捡起扁担,有人将孩子往邻居怀中一塞,抄起锄头便站了出来。

金无异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紧。他在金国朝堂上见过不知多少达官显贵,那些人口口声声说着“为了大金”,到头来却将数百万无辜百姓的性命当作棋盘上的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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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眼前这些连饭都吃不饱的穷苦人,却肯为了一群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扛着锄头便将性命交付。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那个在金国宗族中被按在冰冷石板上、被一柄烧红的弯刀齐根割去男人根本的少年。

那时候没有人替他出头,没有人替他说话,他只能躺在榻上,望着头顶那根被岁月熏得发黑的房梁,一言不发。

从那一刻起,他便不再信什么“国家”、什么“朝廷”、什么“君君臣臣”。他只信自己手中的刀。

可此刻,他看着这些扛着锄头冲进洪水中的百姓,忽然觉得胸腔中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他想起大哥说过的话——“这世上最大的善,不是施舍,是让你知道。知道了,便不会任人宰割。”

对!知道了,便不会任人宰割!

金无异将嘴里那根狗尾草啐在地上,扯开嗓门,对那群正在朝堤坝方向涌去的百姓喊道:“都听好了——!堤坝上的火药藏在竹排底下,用油布裹着。拆的时候手脚轻些,别碰着火折子。每拆一袋,便往河里扔一袋——扔得越远越好!”

这场面如同一股洪流,在短短半日之内便汇聚了数百人。那些扛着锄头、铁锹、鱼叉的百姓,在金无异和丁焱的带领下,朝最近的一处隘口涌去。

守堤的金兵不过百余人,见这般阵仗,先是拔刀喝骂,待看清那黑压压一片望不到边际的人头时,几个胆小的已悄悄往后缩了。

为首的金军队长还想逞强,被刘苍狼一扁担砸在肩头,整个人便如同被抽去了骨架般瘫软下去。其余金兵见势不妙,扔了刀枪便朝堤下狂奔,连头都不敢回。

第一处隘口拔掉了。然后是第二处,第三处。

到第三日正午,又有三处隘口被拔掉了。堤坝上的火药被一袋袋扔进黄河,竹排被拆得七零八落,那些被金国朝廷视为最后底牌的“水淹七军”之计,正在这股不可阻挡的洪流面前土崩瓦解。

然而,意外还是发生了。

远处的地平线上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如同地底深处有什么巨兽正在翻身。紧接着便是第二声、第三声——一连串的爆鸣滚滚而来,震得脚下的大地都在微微发颤。

所有人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金无异猛地转过身,天边那道灰蒙蒙的地平线忽然动了——整片大地被一只无形的巨掌从下方猛地掀起。

泥黄色的水墙从地底喷涌而出,不是流,不是淌,是吞。

合抱粗的老树被连根拔起,在浪头上翻滚了半圈便碎成齑粉。无数的土坯房被整栋掀起,茅草屋顶在空中散开,如同被踩碎的鸟巢。

大地在惨叫——低沉、浑厚、无休无止,仿佛整座平原都在哀嚎。空气中弥漫着泥浆的腥气,混着被碾碎的草木、被淹没的牲畜、以及来不及逃命的人。

他们只来得及捣毁了三处,临近南宋军队的几处隘口的火药出人意料的没有爆炸!

可这七处——归德、徐州、曹州、单州——那些地方离得太远,便是快马加鞭也来不及了。

金无异看着那七道滔天的水墙从不同的方向汹涌而出,在北面汇聚成一道天然的屏障,恰好截断了蒙古大军的退路。

蒙古人的营地本就在低洼处,洪水一到,骑兵的战马被冲得四散奔逃,帐篷被连根拔起,粮草辎重尽数泡在泥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