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一粥一念

那一晚,父亲没说一句话。

只是伸手抓起一把田里的土,慢慢捻开,又撒回脚下。

他在那里蹲了大半宿。

那是罗家最好的两亩水田。

也是父亲和祖父一年又一年,一锄头一锄头养出来的地。

卖地的契书只是一张薄纸。

可落笔之后,便把一家人几代的念想,从罗家的名下划了出去。

所谓思民,不过是懂得那一份从泥土里刨食的艰辛。

罗承志低下头,缓缓落笔。

“新禾万顷映秋阳,老父弯腰拾剩粮。”

“莫道丰年皆足乐,租钱未减鬓先霜。”

他把心里的涩意压进诗中,字字都落在农人的日子上。

不远处,孙秉礼端坐于号舍之中。

神色内敛。

这五年,他们跟着顾辞走村串户,核对那些繁杂的田赋账册。

他太清楚丰年的背后,藏着多少农户不敢说出口的苦。

“丰收以后,若粮价太低,农户卖粮也换不回几个钱。”

“若遇上胥吏催征,又要贱卖新粮交税。”

“旱年无粮可卖,丰年卖粮不值钱。”

“怎么都是他们吃亏。”

孙秉礼蘸墨,在草纸上写下一首五言。

“官仓常有备,乡户少愁容。”

“若问丰年策,先教利归农。”

平时不与民争利,灾时也不许豪商囤积居奇。

这些道理,不是他从经义注疏里背来的,是他们这些年一步步走出来的。

天字区,甲排十七号。

顾辞安静坐着。

看着卷面上“丰年思民”四个字,他眼底不见半点喜色。

号舍外的阳光越来越亮。

顾辞的思绪,却飘回了四年前。

那一年,南阳府大旱。

他和陶惟勤去邻县勘察旱情。

清河县有水渠护着,田中尚有流水,绿意盎然。

可出了县界,地里的裂口宽得能塞进半只拳头,禾苗枯黄,水井早已见底。

陶惟勤带着几个河工寻找旧河道。

顾辞背着图纸与木尺,一路测量地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