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保留,一个字都不剪。
不是因为她妈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她其实什么都没有真正说,连“我当时很苦”四个字都没有开口,但那个停顿,那道眉间的纹,那句“告诉你有什么用”,已经够了。
够说明一切了。
后来整理素材,林薇把那段视频反复看了三遍,前两遍她都在看她妈,第三遍她把视线挪到了镜头边缘,她自己的手,在画面外沿,握着摄像机,指节发白。
她那时候没发现,她以为自己很稳。
原来没有。
那个铁盒子,林薇后来又看了一遍。
白天,她妈去镇上买菜,她一个人在屋子里,把床底下那个盒子拖出来,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铺在床上。
她上次翻太仓促,没看仔细。
这次她看了。
医院的单子是最早的,日期在她爸走后第三个月,是何静香一个人去看的,挂的是内科,后面手写备注:睡眠不好,建议休息。何静香大概没休息,因为下一张单子是半年后,同一家医院,同一个科室,这次写的是:情绪波动,建议复诊。
没有复诊的单子了。
然后是那些字条。
不是日记,就是零散的字,有时候只有半句话,写在烟盒里层的纸上,写在撕下来的日历背面,有张写在超市小票上,油墨印的价格和她妈的字挤在一起。
“今天林薇发烧,退了。”
“菜价又涨了,少买一样。”
“睡不着,起来坐了一会儿,没事。”
就这些。
没有崩溃,没有控诉,没有“我撑不住了”,连一个问号都没有。
林薇坐在床边,把那张超市小票拿在手里,纸已经软了,边角起毛,她妈的字写得很小,一笔一划,规规矩矩,像是在给自己做一份最简陋的账。
睡不着,起来坐了一会儿,没事。
林薇想,没事是什么意思。
是真的没事,还是告诉自己没事。
还是写下来,就没事了。
她不知道。
她把那张小票放回去,盖上盒子,推回床底,然后在床边坐了很久,院子里有鸟叫,隔壁家的狗咬了两声,又停了,风把院子里那株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很普通的夏日午后,很普通的一切。
但她脑子里一直转着那句话。
“就是每天睁眼,然后做事,然后睡,然后又睁眼。”
她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自怜,没有一点表功的意思,就是陈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米缸快见底了。
小主,
林薇那时候听见,鼻子发酸,以为自己懂了。
现在她拿着那张超市小票,才觉得自己刚刚懂了一点点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