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院子里的风比白天凉了不少。
蝉还在叫,一阵一阵,把那种沉默填得密不透风。
何静香坐在矮凳上,膝盖上搁了个竹筛,两手剥花生,动作是惯熟了的那种,不用看,手自己会。
林薇在她旁边坐下来,摄像机放在脚边,没开。
她今晚不想拍了。
她就是想说话。
“妈,”她开口,停了一下,“我看到那个铁盒子里的东西了。”
剥花生的声音顿了一下。
就一下,很短,要不是林薇一直盯着那双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何静香把花生壳剥开,捏出里面的仁儿,放进筛子,动作又顺了。
“哦,”她说,“你翻那个干什么。”
不是问句,是那种漫不经心的、像在说天气的语气。
林薇喉咙里有什么卡住,“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就是,那些东西,”林薇想说清楚,又不知道从哪里说,“医院的单子,还有那些……那些字条,妈,那是你写的吗?”
何静香没有回答,把手边的花生壳往旁边拨了一拨。
“妈。”
“告诉你有什么用。”
这句话落下来,林薇一时没接上。
何静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月亮不算大,但院子里有灯,够照清楚彼此的脸,她的神情不是冷,是那种很平的、像棉花一样的平,“你那时候在上学,我告诉你,你担心,然后呢,你能替我怎样?”
林薇说不出话。
“没用。”何静香自己给出答案,重新低头,继续剥,“说出来有什么用,路又不会变宽,只是多个人跟着难受。”
“可是我是你女儿,”林薇声音有点哑,“我是你女儿,妈。”
院子里静了两三秒。
蝉还在叫。
“正因为你是我女儿。”
何静香把这七个字说出来,轻飘飘,云淡风轻,林薇却被说得一口气卡在喉咙口,没上去也没下来。
她盯着她妈的侧脸。
何静香没有再看她,眉间那道竖纹,在灯光下很清楚,她剥了个花生,把壳放到旁边,仁儿放进筛子,每个动作都是该有的节奏,像什么都没发生。
林薇没再追问。
她后来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没追问。
可能是她妈说“正因为你是我女儿”的时候,脸上那个表情,把她后面所有的话都堵回去了。
像一道墙,但不是用来挡她的,是何静香自己砌在那儿,用来撑着自己站稳的。
林薇最终把这段话录进了纪录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