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第一百零九章

熟悉的面孔带着熟稔的笑意,如果不是那双眼里的惊诧和来不及掩饰的躲闪太过真实,他也许会认错人。

“早。”他看向阮奕,“一个人么?”

“没有,小凌最近病情又严重了,我带他来看看。”阮奕冲着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掺杂着些许不自在,大概是因为他们之前发生过一些不愉快的事。

“要是没事,我就先走了……”

不等贺猗开口,阮奕就抢着想从他眼前快速离开,贺猗猜他大概是没料到他一早也会来医院,毕竟要想从这里过去,就眼前这一条路,可偏偏他坐在这儿,这对阮奕而言,无视他也好,对着他打招呼也罢,都是会让人无比尴尬的选择。

偏偏贺猗喊住了他,阮奕脚步一顿,贺猗能看见这孩子背脊整个都僵住了。

“他在哪个病房?”

“……什么?”

阮奕没料到贺猗会这么问,他踌躇着转过身,看着突如其来到了他跟前的人,稍稍吓得一缩。

“我想去看看他,可以么?”贺猗笑了笑。

……

裴双意似乎早料到贺猗会来见他,他躺在病床上,看着那容貌俊美的青年走了进来,然后坐在床前的椅子上,和他中间夹着一个对此一无所知的阮奕。

“昨晚上发了点烧才送来了医院,顺便复诊一下病情……”阮奕替他解释了几句,然后拿手推了推裴双意,“小凌,你还认识这个哥哥么?”

“认识。”裴双意看着他,清秀的面孔微微抬起,看着他的眼底盛满了笑意。

贺猗装作掩饰的问了几句有关病情的闲话,裴双意很快就把阮奕支开了,剩下他们两个人一躺一坐地面对面,安静的病房内一时之间落针可闻。

“贺哥,你怎么会突然有兴致来看我?”

“梁厉琛是你捅的?”贺猗也不再废话,神情很快冷淡了下来,直接抓紧时间开门见山的质问他。

“你来见我就是为了问这个么?”裴双意对他这个问题稍稍感到些许的失落。

“为什么?”

“为什么?”裴双意有些不可思议,“贺哥,做人不要那么仁慈啊,他差点儿害死了你,我当然要杀了他,只是可惜……他命大,没死成。”

“可你不也为此付出了代价?”

这句话说完,裴双意忧郁的神色忽然就冷了下来,他看向贺猗,微微皱起了眉头,“你看到了?”

他说的是贺猗从电梯事件发生后,被送去医院的那晚,他在医院外,遇见的那个男人。

贺猗不置可否,“给这种人卖命,你图什么?”

“……”

“他是能给你钱?给你权?还是能给你想要的一切?”

“裴双意,你不该和这种刀口舔血之徒有交际,你应该去过你该过的日子……”

“我该过的日子?”裴双意忽然红着眼睛打断了他,语气直转急下,“我该过什么样的日子?”

“……”

“那种整天提心吊胆活得跟只待宰的家畜一样的日子?”说到这里,裴双意扯了扯嘴角,语气说不上来的自嘲,“贺哥,那样的日子你似乎才过了两个月不到就变得精神失常,可我过了多久,你知道么?”

“……”贺猗皱眉,似乎不太能理解他的意思,“你想说什么?”

“没有。”

就这短短的几秒钟之间,裴双意仿佛就已经从什么绝望痛苦的回忆里抽回了神,神色从狰狞偏执乍变得轻松温和,他似乎很擅长做这种事,仿佛因为深陷于泥泞里太久,得随时具备自救的能力,否则他就会一直被困囿于其中,直到死不瞑目。

“对了,你刚才说什么来着?你问我他能不能给我想要的一切是不是?”

裴双意冲着他轻轻一笑,语气温柔的似乎是真的在回忆那对他而言最美好的两个月,“贺哥,他确实给了我想要的一切,因为那两个月对我来说是我这辈子过得最美好的时光,对你而言,不也一样么?”

最起码他让我曾短暂地拥有过你。

就算你恨我也好,想要一心置我于死地也罢,我都不会后悔那和你在一起的两个月,因为除此之外,我别无选择,无论我选择哪条路,我们最终的结局都会被迫分开,倒不如选择一个让你印象深刻一点的……

“你简直不可理喻。”

贺猗无法理解一个疯子的想法,裴双意表示正常,就像他无法理解明明傅时靖对贺猗做过那么多的错事,为什么贺猗还是会选择原谅傅时靖和他在一起一样。

但凡贺猗随便喜欢上谁也好,只要不是傅时靖。

他哪点比不上傅时靖了?

他想不通。

“算了。”

贺猗眼睫一颤觉得头痛,他本意就不是要跟裴双意争执这些,无论怎么争执裴双意都始终会觉得自己是对的,就像他何必要劝一个早就满身罪孽的人上岸一样。

“这个东西还给你。”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了一块怀表扔到了床上。

那是当初在魁北克的教堂时,那个叫奥莉薇娅的修女送给他的那只雕刻着马耳他十字架的金属怀表。

听说是裴双意父母生前留下的东西。

他被傅时靖从加拿大带回来后,这个东西就一直留在身边,他本来是想扔掉的,可一想到这个到底也算是裴双意父母留下的遗物,他就没忍心扔。

后来就一直搁在那个角落里,直到上周回海苑时,傅时靖偶然发现了这个东西,还问他这是什么,他才支吾着骗他这是他那次去加拿大淘回来的古玩件。

傅时靖信没信他不知道,但是这只怀表他是肯定不能留了。

“贺哥……”裴双意似乎被那块怀表所触动,拿着它怔怔看了良久才把视线放回了他身上,问了一句绝无可能的废话,“你真的不能和我重新开始了么?”

“你自己心里不是有答案了么?”

“可……”他噎住,看着贺猗的眼眶很快泛起了泪光,“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给我一次补偿你的机会?我发誓我真的不会再做伤害你的事,只要你答应我,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我们也可以离开这里,去过你想要的生活,你难不成真的觉得你跟傅时靖会有未来吗?……”

“够了!”

贺猗掀动眼皮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胸腔里淤塞太久的苦闷让他觉得难受,他深吸了一口气,懒得再同他争执下去,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插着兜站起了身。

只是在离开病房门前,他又回过头来,被冷漠压制的瞳孔,没什么情绪地看了裴双意一眼,“还有一件事忘了跟你说,我希望我的事你以后最好不要再插手。”

“贺哥该不会想着对付那个人吧?”

裴双意还是那样通透聪明,一句话就猜到了他的想法,“你对付不了他的,就算有傅时靖在也不行……”

“可你会帮我的,不是么?”

贺猗仿佛早就笃定了什么一样,径自打断了他,却回过头没再看他,修长挺拔的背影像一矗隔绝在他们之间的石墙,“如果你执意要与我为敌的话。”

……

贺猗走出病房时,没有见到傅时靖,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发现距离他去病房找裴双意谈话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那家市中心出名的蟹黄汤包铺子离医院并不远,就算排队也用不了那么久,可傅时靖那么久了也不见回来找过他。

他心里隐隐猜测到什么,有些忐忑不安地乘着电梯一路找了下去,最后在住院部后门找到了站在绿化带旁边独自抽着烟的傅时靖。

“……你怎么在这儿站着?”

他突如其来的出声,着实吓了傅时靖一跳,男人的背影表现出一番从未有过的慌乱,似乎是想掩饰什么。

贺猗就安安静静地站着,体贴细心地等着他整理好情绪,熄灭了烟头,才转过身来看他。

傅时靖的脸色不太好,说不上是恼怒还是难过,那一层乌云一样翻滚的情绪被他压制在深深拧起的眉心。

“没买到啊?”贺猗打断了这沉默。

傅时靖就顺着他台阶下,“嗯,人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