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潦倒者的情书 打字机 19425 字 2022-10-13

路见不平,没刀相助

大约今年天公分配暑气时手抖多洒了些,夏至之后燕城便迎来了足月的连日高温,天气热得狗一天到晚伸着舌头想吃冰棍。季玩暄仰头咬掉最后一口绿豆冰棒,含着光秃秃的雪糕棍把扒着自己小腿的狗子往外撵了撵:“没你的份了,外面找小母狗玩去。”“你这话太残忍了吧,人家上个月才刚做完绝育。”抱着一箱啤酒走进来的男生顺口插话,语气满是调侃。男生姓吴,是和季玩暄一起来打暑期工的学生,不过年纪稍大些,就在附近的燕大念二年级。“啊,我不知道。”季玩暄蹲下来挠了挠狗头,托着下巴致歉:“触到你伤心事了?对不起啊,愿你来世脱胎成一条自由的野狗。”漫不经心的语气,但还记着要保持礼貌,在说话前摘下嘴里叼的木棍——哪怕他道歉的对象是一条狗。像个怪人。看着他半垂眼睑时落下的蜷曲睫毛,小吴心想。“你怎么还没走?来接你班的人又迟到了?”季玩暄走过去帮他一起接过啤酒箱落好,“嗯”了一声:“这里舒服,多呆一会儿也没什么。”“……”小吴惊讶地抬起眉毛,“这里?舒服?”这几日燕城室外温度接近四十度,但台球厅室内冷气很足,忙碌了一天身上仍然会保持干爽——可后街的仓库就没有那么好的待遇了,人在货堆里站一小会儿就会感觉汗流浃背。中高考陆续结束,满大街都是无所事事消磨夏天的少年人,台球厅的生意更是做得风生水起。季玩暄起初被安排在楼上教人打球,大概是因为长相好,性格也好,年轻人都爱围着他打转。经由顾客口口相传,最近很是吸引来了一拨小姑娘打着休闲娱乐的名义跑来围观。创收是创收了,但再善于交际的人也招架不住随处偷拍的手机镜头,季玩暄和老板提了一下就换到后勤去了。没想到他在这里好像还更如鱼得水一些似的。季玩暄掰着手指头数蹲仓库的好处:“对啊,虽然比楼上热,但心静自然凉,适应一会儿就好了。能看到街景,有狗玩,通风也不错,没有二手烟熏得头晕,工作其实也不算多。”就是和他交班的人总迟到,还苦苦哀求自己不要打小报告。小吴被他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你说得我都有些心动了。”季玩暄弯了弯眼睛:“那下来吗?”小吴直截了当:“不了!”季玩暄佯作遗憾地叹了口气,小吴也跟着感叹:“不过你突然到库房来确实挺可惜的,老板还说好不容易出了个红人,要给你涨工资呢。”季玩暄没忍住笑了出来:“期待满满地跑来,失望空空地回去——这是消费者欺诈吧?我可不想被骂。”他不说话的时候很有一副恬淡安静的模样,但少年话太多,轮廓完好的桃花眼又过于容易暴露笑意,天生就生了一副让人想亲近的笑脸。其实也许不算欺诈。小吴稀里糊涂地想着,门边刚好匆匆跑进来二十分钟前就该和季玩暄交班的男生。对方的“对不起”可比他刚才和狗说的长多了,予以了受歉方充分的尊重。男生每天奔波于医院照顾家人还有好几处打工,理由无可指摘。季玩暄耐着性子听完,把钥匙和“没关系”一起递给了对方。和人家相比,自己缺钱的理由确实挺岁月静好的。距离他妈妈季凝的生日还有两个月,季玩暄一早看中了心仪的礼物,可惜价格昂贵,把积蓄全翻出来还欠不少,于是他才偷偷去大学城附近的台球馆谎报年龄找了这份兼职。假期的时候季玩暄一向是回姥爷家过,但这个暑假他加起来也只去了一周不到。这边说去姥爷家找表弟玩,那边又说发小顾晨星和他搞了份调研作业,得天天上街做问卷调查。季玩暄两头瞒着到处跑,一天脚不沾地还觉得自己游刃有余,挺牛逼。仓库尚有阴凉,走到大街上才能完全体会到独属于这个时节的暴晒。季玩暄在路人的注目下旁若无人地撑开季凝的碎花小阳伞,决定绕远路去那家最近很火的网红甜品店买支冰淇淋犒劳犒劳自己的辛勤劳作。“初恋雪夏,感谢您的品尝。”柜台后的小姑娘红着脸把草莓盖顶的冰淇淋递过来,季玩暄道了一声“谢谢”,刚从店员的手里接过当季新品,手机就响了起来。这人的来电铃声是特别设的,季玩暄连屏幕都不用看便笑了起来,嘴上却不饶人:“燕城名犬名不虚传,我刚奢侈一把你就嗅着味找过来了?”顾晨星反应颇大:“我在家接受你舅盘问,你却在外面花天酒地?季玩,够狠!”手里还拿着冰淇淋不方便,季玩暄退出长长的队伍,慢条斯理地从兜里取出耳机戳上,刚刚好错过顾晨星前半段无意义的抱怨。“你拿我当幌子也不提前说一声,今天在门口迎面撞上你小舅,我招呼还没打就被质问怎么没和你一起去调研,我???”顾晨星费解又感叹:“你们好学生真会装相,编的瞎话都这么正经八百。”季玩暄站在路边把伞撑好,适当给予了发小一定关心:“那你怎么回他的?”顾晨星得意洋洋起来:“我说:叔,这两天我负责线上发问卷。”姓顾的自小撒谎不打草稿,在大院里远近闻名,也不知道季元信了没信。但小星星翘尾巴的样子实在有画面感,季玩暄一边忍笑听着耳机里顾晨星嗡嗡不休,虚情假意地吹捧他,一边分神凭直觉在街头晃来晃去,寻找回家的公交车站。虽说在大学城工作了大半个暑假,但每日走的都是一样的路,很多地方他也不太熟悉,走了半天也没瞧见自己要去的车站,倒是周围人烟渐渐稀少起来。甜筒刚咬了个尖就被高温蒸成了融化的圆顶,三言两语结束和顾晨星的通话,季玩暄打开手机导航。信号转着圈还没刷新出位置,身旁的深巷内侧便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叫骂、碰撞声。这地界新旧城区混杂,旧巷子里一向容易滋生些小打小闹……所以,他这是路遇不平了?导航定位还在转圈,季玩暄胳膊夹着小花伞,单手搜索起附近街道派出所的出警电话。然而不过半晌,他便放下手机,轻叹了一口气——这地方信号覆盖未免太不到位,半分钟了也转不出一个字。“不准放跑他!老子今天非要出一口气不可!”融化的冰淇淋瘫软滴到手背上,冻得季玩暄一个激灵,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喷嚏。这巷子僻远,一点堆砌的杂物都没有,唯一趁手的就是他妈妈的伞。巷尾的撞击声又响了起来,隐隐还能听到肉搏的闷哼。季玩暄拿起手机又瞥了一眼——4g跳到3g,3g跳到1x,这下彻底没信号了。事情到底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沈放:……首先,他迷了路。然后,遇上了五六个打劫的,但他懒得理睬,于是丢了一句“没钱”就想绕开。但或许是他太没礼貌了,对方下一秒就甩着膀子冲了上来,结果被他反手就摁在了墙上。再之后,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了。漂亮地闪避开迎面而来的攻击,沈放迅速捏住对方的肩颈,一脚踢在那人膝弯,面前立刻压抑地冒出一串不堪入耳的国骂。地上已经东倒西歪躺了三个人,剩下最后一个站在不远处抖抖索索。手指刚刚蹭在墙上刮破了油皮,攥拳时产生的刺痛感令他不时分神,耐性也渐渐降了下来。好烦。“我妈,你最好别落在老子手里,不然老子打死……”被揪着后领子还在不停吐脏的混混被身后的少年随意一推便一跟头栽到地上,虚张声势的挑衅戛然而止。感冒药效逼人倦怠,太阳穴跳得脑子要炸,沈放歪着脑袋闭了闭眼睛,眉头紧紧蹙起,浑身上下散发的烦躁情绪几乎可以具象成四个大字——滚远一点。巷尾一地狼藉,疲惫的少年衣衫空荡,很想回家睡觉。而巷口也已空无一人,唯有一把不算崭新但被爱护得很好的小碎花伞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只钉在墙上的旧箩筐里。花伞的主人倚在墙上看了看不远处闭目养神的少年,又侧头瞧了瞧怔怔站远不敢靠近的小黄毛,蓦地笑了出来。笑声很轻,在寂静的巷子里却显得有些突出,满地的小混混都循声抬头,唯独那少年始终没有。不仅如此,他就像被定了身似的,忽地丧失了所有抵抗能力。这画面来得有些诡异,在场众人都愣了愣,但很快就有人反应了过来。刚刚被推倒在地的杂毛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冲到发呆的同伴身边一把夺过他手中无用的棒球棍,转身就冲了上来。其实也许可以躲开的,看那少年刚才的身手这也绝对会是一次失败的袭击,偏偏他却像被人点了穴一样,低垂着眼皮一动不动,故意等死一般。“喂,发什么呆呢,小同学。”季玩暄的动作快过话语,下一秒,一口倒抽的凉气便吹进了少年的耳朵里。也不知道校长会不会为他颁个见义勇为奖。沈放睁开眼,迷蒙中依稀可见一个纤瘦的身影挡在自己身前。棒球棍掉在地上,郎当踉跄叩击耳膜,像极了被对方干净利落踹翻的来人。很单薄的身体,但好像蕴藏着很大的力量。发呆的空当那伙人已经作鸟兽散撒丫子跑了,刚刚还很可靠的背影却忽地垮了下来,沈放清醒了一些,依稀听到这人似乎在碎碎念些什么。“不疼不疼不疼不疼我不疼……”替少年用手臂结结实实挡了一棍的季玩暄神志不清地张开嘴,试图以催眠来疏解痛感。沈放皱了皱眉,撑着疲惫的身躯站起来,走到了他的面前。眼前又落下了一道沉默的身影,可等了半天对方也没开口说一句话。季玩暄于剧痛中分出片刻闲暇,拧着眉毛特别好奇地看过去:“小同学,你脑震荡了么?傻了?这是几?”季玩暄轻度近视,从上学期开始,上课的时候都得戴眼镜,逮空就被顾晨星嘲笑说装文化人。今天当社会人,自然没戴眼镜,但此刻隔着半臂距离,季玩暄晃着手指比出的“v”字,终于看清了那对沉静的深色瞳孔。很长的眼形,眼尾的泪痣如点睛之笔,生生为少年冷清的眼神平添了一丝旖旎。好漂亮。“你有事吗?”少年的嗓子有些哑,搀着鼻音,不耐烦的气质不晓得是不是天生的,搞得好好一句问话听起来和“你有病吗”也没什么分别。说完大约他自己也觉得不对,皱了皱眉,略清了下嗓子:“我是说,你有事吗?”语气和缓了些,但好像还是哪里不合适。有点点好笑。手臂的疼痛一波波返上来戳得人头皮发麻,但却并不妨碍季玩暄皱着眉头忍笑。他扶住胳膊微微扬起头,与身高比自己还要猛上半头的少年对视了五秒钟,忽然弯了弯眼睛,臭不要脸:“对,我有事。请我吃根冰淇淋吧。”再次回到街角那家咖啡屋,长长的队伍已经散去大半,两个少年缀到最后面。一个眯着眼睛不自然地抱着胳膊,一个眉梢挂彩一脸漠然,手里却打着一把小花伞为旁边这人遮太阳,看起来都不怎么正常。好不容易排到了窗口前面,季玩暄眯眼对着看不清的菜单思索了一会儿,临阵变卦放弃刚才说好的冰淇淋,直接向店员要了“店里最贵的热饮”。柜台后的小姑娘手抖了一下,迟疑地核对了一遍菜单:“您确定吗?”沈放垂着眼皮好像又犯起困来,季玩暄“嗯嗯”敷衍了两声,歪头用肩膀蹭了蹭汗湿的碎发。店员小姑娘举起扫码机,一脸复杂地把小票递了过去。只不过季玩暄正在懒洋洋地侧头打哈欠,沈放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从兜里取出手机划开二维码,票也不看直接就把钱付了,谁也没注意她的打量。季玩暄正在分神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胳膊怪疼的,不敢碰,可能得去医院打个石膏。等会儿得把顾晨星叫出来一起对口供,虽然免不了要被小狗嘲笑,但可以瞒过关心则乱的季凝和姥爷就好。但是他舅舅的火眼金睛可不好糊弄……头疼。兼职应该也做不了了。工作一个半月,落到手里只剩下一个月的薪资,还得付医药费,也不知道这个假期瞎忙了些什么。季玩暄寻思着自己也不能太吃亏,要不然明天拖着病躯去找老板要一下之前允诺的提成?啧,还未踏入社会就开始为生计奔波……“你要去医院吧,医药费两千够吗?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两千?季玩暄被惊得回过神来,先开口的沈放却只留给了他一张轮廓立体的淡漠侧脸。“你在和我说话吗?”季玩暄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沈放歪过头来,一边眉毛扬起又落下,嘴角动了动,但最终还是抿平了没有接话。季玩暄越发狐疑:他真听错了?“久等了,二位的春宵帐暖。”二位猛地转过头来,眉头齐齐狠跳了一下。店员小姑娘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笑眯眯地把昂贵的果茶递到了不由自主后退半步的沈放面前。沈放转过头来,波澜不惊的面孔看起来有丁点崩溃:“你点的,你拿。”季玩暄跳得比他还远,摇着头指了指自己的手臂:“不行,我拿不动,好痛好痛啊。”但他嘴角坐视不救的笑意抿都抿不住,看起来可一点都不疼。沈放沉默片刻,顶着周围的灼热目光接过那杯烫手的“春宵帐暖”,举着伞,直直向笑得东倒西歪的那人走过去,看起来一副兴师问罪的势头。季玩暄见好就收,立刻清了清嗓子站直了些,但眼睛还是弯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咧开,露出两排齐整洁白的齿列。太欠了,他不会被打吧?沈放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季玩暄心虚地眯起眼睛。半晌,隔着骄阳似火,阴影与清凉一起落了下来。沈放把伞举到了他的头顶。“现在去医院吧,我把钱给你,你一个人可以吗?”季玩暄睁开眼睛,刻意忽视掉一起递到自己面前的果茶,好奇道:“你随身带那么多现金的吗?我姥爷出门都不带钱了。”后一句真的没必要。沈放看起来有点想把吸管直接怼到他嘴里:“给你转账,多少都有。”害,撞见个大款。季玩暄从大款手中接过自己的花伞,转着伞柄又向后退了一步,笑起来眼尾微微下垂,明晃晃的好看。“果茶是给你点的,吃了感冒药就好好在家睡觉,当心别再中暑了,小同学。”握着隔温纸杯的手指微微一僵,沈放尚未来得及开口,这莫名其妙将自己带于此处的少年便晃了晃伞柄权当和他打过招呼,而后便转过身,慢吞吞地挪开步子,一看就不爱好好走路地离开了。黄白色的夏日乱花在他的肩头转来转去,无端迷了人眼。“啊,走了……刚才要个微信就好了。”“刚才光顾着偷看了嘛。”旁边队伍里的小姑娘悄悄咬着耳朵,殊不知碎语一句不落掉进了旁人的耳朵里。招摇鬼。手中的热茶温度蒸得手心发烫,沈放漫不经心地含住吸管。下一秒,他就被凉透天灵盖的酸爽刺激得彻底眯起了眼睛。“……”你好,请问谁家的春宵帐暖是柠檬味的?拐了个弯的巷口,季玩暄正靠在墙边抖着肩膀闷笑,顺便等待耳机里的“嘟”声接通。手臂痛得人要跳脚,但想象中那少年吃瘪茫然的模样实在好笑,以至于电话接通后,他和顾晨星抱怨胳膊疼的声音也显得那么的不真诚、不可信。“狗,我真的好疼啊。”“听不懂,你汪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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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进来的都是姐妹!配角很多,都很好玩,大家一起慢慢认识~另外和小季一起打工的小吴……不知道大家看没看过1818黄金眼的浓眉小吴哈: ,他就长那样(不重要)

卖玫瑰的小男孩(上)

你听过水獭的叫声吗?季玩暄听过。像猫一样,奶声奶气的。不过季玩暄也是刚刚在手机上才第一次听到的。燕城最繁华的商圈鳞次错落于高楼叠起的cbd業家汇与地标步行街五一广场之间的城市组团当中,一年中无论春雨冬雪,这里始终不曾厌倦地汇涌着海海人流。而今天,燕城著名的“城市客厅”再一次向来自全国各地的人们展现了它的开放与包容——作为城市精神的体现,五一广场的地标雕塑一向是行人熙攘的聚集之处,一天二十四个小时里,十八个小时都有人盘桓在这群铜燕四周寻找最美的拍照角度。可此刻,这块风水宝地却硬生生被人们刻意忽视了一个角落。无他,只是因为这个角落此刻正蹲着两个行迹十分可疑的人。 “这怎么跟我想得不太对啊……”三轮车的乘座上,一个戴着黑帽墨镜黑口罩的人单手托腮撑在车把手上,勉强露在外面的眉毛微微蹙在一起,显出几分困惑。他旁边的人应了一声,声音极轻,几乎连敷衍都快听不出来了。黑帽子侧头看了他一眼,不满地“啧”了一声。如果说小黑全副武装不大像正经人的话,那他旁边这位还要更加古怪三分——同样是以口罩覆面,男生并没有像同行人那样再多搞一副墨镜和帽子,狗仔气质相对淡一些。但偏偏正午烈日炎炎,他却穿了一件肥大的黑色卫衣将自己牢牢裹住,看起来在这阴凉处自成一个季节。“你不热吗?”顾晨星凑过来往季玩暄手机屏幕偷瞄了几眼——黑乎乎的啥也看不清,孙子贴的防窥膜。“不。”季玩暄看水獭看得正起劲,单字往外蹦,连眼神都不赏给星星一个。顾晨星撇撇嘴摘下墨镜,露出一对明亮有神的眉目。他偏头瞧了瞧三轮车里满载的玫瑰花,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两块五一枝,我就不信比市价贵。今儿七夕呢,这些人怎么这么抠门。”五分钟的小水獭治愈视频终于走完了进度条,季玩暄把手机揣到卫衣前兜里,隔着一层衣料摸了摸被藏起来的右臂。胳膊骨裂,石膏打了小一周,生活陡然变得麻烦起来,好在也不全是麻烦——至少没写完的暑假作业不用再动笔,琴也不必练了。顾晨星无所事事地换了个坐姿:“你能不能理理我啊?我叫星星,不叫月亮,唱不下去独角戏。”坐了半天屁股都麻了,季玩暄换了个姿势,从善如流地问道:“我们到底为什么要戴口罩?你怕被谁看见吗。”本来今天他好端端在家吹着风扇看动画片,顾晨星却一个电话把人支了过来。所谓的“做生意”,其实也只是帮他表姐处理一下追求者送来的“没用的东西”。“那人就是个土大款,哐哐整这一车玫瑰花送过来,我姐转手就让我推出去处理了。”大约是口罩捂着实在有些闷,顾晨星摘下来透气不到十秒钟又原样戴了回去:“不过大款公司好像就在这附近,我怕被他认出来找人将我暗杀。”大款。季玩暄眼前忽地跳过一双清清冷冷的眸子,只一瞥就不见了。他不大在意地挠了挠眼皮:“就你最爱走钢丝,知道人家在这还非过来现眼。”“但就这人多啊。”顾晨星歪过身子,一把揽住季玩暄的肩膀:“你不是缺钱花吗?咱俩抓紧把这一车花卖掉,然后再去收破烂那把三轮也收了。五五分好不好?”命运公平如斯,即使身为大款,满腔情意也可能被小流氓转手廉价倒卖。渣都不剩。季玩暄握住顾晨星的狼爪,笑眯眯地点了点头:“成交。” “又是一年七夕到,兄弟姐妹大家好。”喇叭声音有些太大,一出声还没吸引来路人,先把自己吓了一跳。顾晨星低头调了调音量,干咳一声继续念出了下一句:“要不诸位捧捧场。”周围有十来个人驻足,大多笑了笑又离开了。满大街的音乐笑闹声把他刚刚调低的音量又盖了下去,显得这一句很没底气。顾晨星侧头看向旁边光顾着瞧热闹的男生,动了动嘴唇,“噗嘶”两声。季玩暄会意地举起自己手里的另一只喇叭,开口捧哏:“鼓掌。”顾晨星带头拍起手来,墨镜还挂在高挺的鼻梁上,看起来十分像位卖艺的盲人。除了长得俊点,顾晨星的脑子似乎一直不大好使——但此刻他的脸也被口罩遮住了,所以实在是……没啥可看的。路人面面相觑一会儿,又走了两个。顾晨星有点郁闷,季玩暄别过脸低笑出声。他不必像小顾那样自欺欺人,先前嫌闷得慌早就摘下了挡脸的口罩,一张俊俏脸蛋配上不合季节的服饰本就打眼,更不必说身后那一车玫瑰花究竟有多惊心动魄。刚才要走的俩姑娘瞧了他一眼,又默默退了回来。眼见推销初见成效,顾晨星抓紧机遇,立刻清了清嗓子重振旗鼓。他就跟被下了降头似的,抑扬顿挫,非常来劲,一个人就负责了三句半里的三句,季玩暄只捡到最后半句。“在座各位听我言,真情祝福涌心田,生活美好比蜜甜。”“你继续编。”“各位大哥别惊讶,小顾给您来两下,谁见不夸顶呱呱。”“买支花吧。”“女士也请看过来,只要一张号码牌,保您转角遇到爱。”“给钱就卖。”“你能不能别这么直白?”顾晨星有点不满。季玩暄歪着脑袋和他抬杠:“我看困难。”顾晨星:“……你不押韵了。”季玩暄:“……好像是,那你给我想一个?”二人双双陷入沉思,正扒着脑内词库寻找合适的韵脚,旁边一位光头大哥爽朗一笑,走过来指了指他俩的玫瑰花:“到底是卖花还是演出?卖花的话给我女朋友包上99支。”顾晨星眼前一亮:“大哥真帅!”季玩暄转头捡花,假装没听见。万万没想到顾晨星却像只苍蝇扒了过来,在他耳边坚持不懈地嗡嗡:“小顾更帅,小顾最帅,小顾不帅,小季不爱……”季玩暄忍无可忍一脚踹了过去:“……傻逼。” 大哥抱着99枝玫瑰花送到了一旁等候的女朋友怀里,换来一记惹人艳羡的香吻。路人们犹豫不过片刻,便凑上前争先恐后地挑起花来,看样子谁也不在意这两个花贩子之前是否古怪可疑了。两个人,三只手,数钱数得头晕眼花,不过高涨的热情很快就随着人群消散殆尽。好在效率奇高,等到只剩下他们两个的时候,满满的一车花竟已散去了十之七八。顾晨星喜滋滋地端着手机察看方才的进账,不无憧憬地倡议:“季玩,不如我们辍学下海经商吧。”季玩暄摘下耳朵上夹的那支玫瑰,转着圈观察花心:“我不会游泳。”这支花是刚才的一个小不点儿妹妹给他的。买了他的花,却又送还给了他,顾晨星嫉妒得眼睛都绿了,但就是执着地不愿意摘下伪装。“哎,看看帅哥。”顾晨星捣了捣季玩暄完好的左胳膊,不是在自我吹嘘,就是又看到了什么奇装异服——虽然应该没有比他更奇装异服的了。季玩暄不想搭理星星,但也挨不住这人持续骚扰,只能兴味索然地抬起头,顺着顾晨星的目光看过去。一二百度的近视最是烦人,不必要一直戴着眼镜,但该看世界的时候总是蒙着薄雾一般朦朦胧胧。季玩暄眯着眼睛想要辨清顾晨星口中的“帅哥”长什么样,但瞧了半天也只看出来这人身高腿长比例不错。“看不清,不看了。”“过来了过来了,你快抬头。”待到帅哥更靠近些,他打着哈欠又看了过去。然后就合上嘴,吧唧一下把手里的玫瑰花枝折断了。

卖玫瑰的小男孩(下)

小姑娘把花还给他之前磨掉了枝上前半段的尖刺,后半段还留着,季玩暄这一动作便按上了余留下来的尖锐,疼得他“嘶”地一声松开掌心。顾晨星把目光挪回来,挑眉问道:“你那么激动做什么?”季玩暄平静得很快:“没什么,看见大款了。”顾晨星:“?!”此大款非彼大款,不知道家里开没开公司,但大概率有矿,且正在向他们走来。——正是那天季玩暄见义勇为后又开玩笑逗弄了一把的小同学。不会是来找他算账的吧?季玩暄面不改色地把口罩戴了回去,一边心跳飞快,一边为心跳飞快感到困惑——再怎么说自己也勉强算是这小朋友的救命恩人,他不挟恩求报抓着人去给季凝买一百个生日礼物就算了,怎么还在为自己那屁大点恶作剧心虚?是因为小同学长得太凶了,还是因为他是个大帅逼?季玩暄尚且拿不定答案,大帅逼已经走到了二人面前。“花怎么卖?”他的感冒应该已经好了,消去有点软的鼻音,少年原本的音色略低,裹着清泠的外壳,听起来就像一根白糖冰棍,很消暑气。季玩暄好奇地打量着沈放,沈放却一眼也没有向他扫过来,看起来不是没认出来,就是压根没记住他。“一枝二十。”顾晨星欣赏帅哥,但也并不妨碍他排斥帅哥,张嘴就是狮子大开口。季玩暄呛了一下,用手背拍了拍他的胳膊。顾晨星眼睛都不眨地续道:“不过看你长得帅,打个对折再对折,五块钱吧。”花店今天十块钱一支呢,小顾算良心的了。季玩暄没再管闲事,目光挪到了远处,想找找看附近有没有什么卖饮料的地方。忙活了好半天,他也有些渴了。“帅哥你要几枝花啊?这还剩下二十来枝,要不你干脆包圆了,我再给你便宜些。”顾晨星抬起胳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已经开始在心里规划从此处去废品回收站的路线。“我不买花。”沈放打断了他脑内的导航。“……”顾晨星腰闪了一下,“那你跟我这儿逗乐呢。”沈放没说话,目光平移到了一旁刚刚转过头来的男生身上。“……”季玩暄摘下口罩,干笑了一声:“哈哈,好巧,你还记得我吗?”顾晨星:“?”沈放“嗯”了一声,目光自然地下落,在季玩暄空荡荡的右边长袖和鼓鼓囊囊的腹部之间停了停。糙,真尴尬。之前一点不觉得自己图方便这么穿有什么问题,现在却觉出几分不好意思了。他没什么作用的往顾晨星边上躲了躲,挺坦诚地解释:“打石膏穿短袖特费劲,卫衣套头就行,就是有些热,你要是秋天打架就好了。”沈放:“……”顾晨星:“等会儿你俩认识?”季玩暄:“等什么会儿,等会儿和你说。”顾晨星摘下墨镜,左看看,右看看,老实地没再开口。沈放话少,谁都看得出来,但谁也没看出来他想做什么。顾晨星期待来个人打破沉默,季玩暄摸了摸鼻子,也觉得有几分讪讪。沉默的焦点沈放似乎思索了些什么,目光重新落回车尾那二十来根尚且娇艳但已不欲滴的玫瑰身上,忽然道:“一枝二十对吗?我都要了吧。”来了来了!大款又开始了!季玩暄一把按住旁边激动得要跳起来的顾晨星,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打石膏要不了那么多钱,小同学,你冷静一下。”顾晨星点了点头:“对,要不了,十五一枝吧。”季玩暄翻了个白眼,那边两人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扫码支付。算了,收就收了吧。季玩暄放弃挣扎,转过头帮沈放拾掇起剩下的那些玫瑰。耷拉的不要,花瓣掉了的不要,被掐出印子的也不要。勉勉强强拣出十九枝艳丽如初的鲜花,季玩暄从三轮车上跳了下来。十九枝玫瑰,实在只能算是很小的一束,连包装都没有,更显单薄,根本比不上九十九朵的馥郁靡丽。但这却也是精心挑出来的、曾伴着夜露朝阳延绵过境的十九枝鲜花。“喂,小同学。”沈放侧过脸,忽然觉得睫毛上像落了羽毛一般。玫瑰被递到他的面前微微轻晃,花香后是少年暄暖的笑意。“七夕快乐。” 顾晨星和季玩暄是逃亡一般离开五一广场的。不知道是最近运营商的信号塔陆续出了问题,还是沈放本人就是一座信号屏蔽塔,顾晨星的手机在刷二维码时也卡成了单一页面,任他抖腿焦虑如何等待也半天刷不出来一个图案。买卖双方对着手机,共同陷入了难言沉默。季玩暄则事不关己坐在车沿上,晃着腿百无聊赖地四下观望——这一观望,还真让他这近视眼瞧见了什么。顾晨星正烦躁着,不耐烦地打掉了一旁戳他的手指头:“别闹,等会就好。”“等会就晚了,”季玩暄指了指不远处穿着制服直直向他们走过来的男人,“那是城管吗?”顾晨星和沈放一起抬起了头。“……操。”顾晨星条件反射地举起墨镜,动作太快险些戳到自己眼睛。季玩暄旁观得叹为观止:“你偶像包袱还挺重啊小顾?”“废话。”顾晨星动作相当利落,翻身就上了三轮车驾驶座。逃窜的前奏上演得有些突如其来,还在旁边维持着扫码姿势的沈放微微一顿,也把手机自然地揣回兜里。他看样子并不是十分怜香惜玉的人——玫瑰花被握在少年骨节分明的手里,随意地朝下垂向地面,看起来可怜巴巴的。季玩暄摸了摸下巴,正想着要不要提醒他一下,顾晨星却已经一切就位转头叮嘱:“我微信号xgxg521,劳烦你加一下回去给我转账,先走了886。”话尾的句号还未落地,他便一脚飞了出去,哪吒降世般将车蹬子踩出了风火轮的架势。季玩暄老老实实地抱腿坐在后座,身边散着的那几朵伶仃弃花,全都在冲出去的一刻跟着他一起惯性轻晃。城管见势不好立刻快步追了上来,顾晨星却已经一溜烟窜出去十几米。车后座上那人的眼神由起初的茫然很快转为好笑,沈放脑内画面一转,蓦地与十几分钟前自己瞧见他的那一眼重合起来。日正中天,艳阳高悬,高大的铜燕背影之下,人群熙熙攘攘挤在三轮车的主人面前等着付钱。黑衣的少年乐得清闲坐在栽满鲜花的车尾,长腿抻直,向他面前的小女孩弯下腰,似乎要听她说些什么。但小姑娘什么都没说,只是踮起脚尖,把手里的玫瑰花别在了他的耳侧。那个时候,他微微瞪大的眼睛也是这样,很快就和嘴角一起弯了起来,右脸颊上攒出一颗酒窝,很深。城管叔叔今日似乎有些身体不适,将将跑到雕塑边上就喘着粗气停了下来。沈放预备离开,刚想收回目光,那已经渐远成点的小车上却忽然有人不知所谓地挥了挥手。就像是在特意和某人告别似的。沈放顿了顿,手里的花束却已被自然地拿了起来。好在赶在下一步傻气的动作之前,城管撑着腿站了起来,气喘吁吁地看向他:“你认识那两个小子吗?”玫瑰花又落了下去。“不认识。”吧。

如何征服英俊少男(上)

季玩暄是被《第九套广播体操》的音乐前奏吵醒的。激昂的旋律经由大喇叭扩音响彻方圆十米,可以使院中任何一个香梦正酣的人垂死惊坐起。他半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醒着盹,果不其然在半分钟后听见了对门聂子瑜清脆的早安:“老聂,你是不是疯了?”聂大爷今天不上班,一大早就逗孩子玩,被女儿瞪着眼睛威胁也乐呵呵的:“今天不是开学吗?我叫你和小季起床嘛。”院外屋内,男孩和女孩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口气。聂子瑜趴在窗边,两眼放空地看向窝在躺椅里晒太阳的老父亲:“下午两点半报到,您看看现在几点呢?”略早,七点十五。聂大爷打起哈哈:“正好嘛,起来换衣服洗漱完就该吃午饭了。”聂子瑜哐地把窗户甩上了。聂大爷:“……”胡同里的小院子隔音效果一向欠佳,季玩暄揉着眼睛从床上艰难地爬起来,闷闷地笑了一声。制衣厂最近赶工,季凝和白阿姨前脚刚去上班不久,院子里只剩下俩小孩和一个无所事事的聂大爷。季玩暄磨蹭到窗边拉开不怎么遮光的棉布纱帘,温温吞吞一直试图折射到他床脚的晨间阳光霎时浸满屋内。刚从女儿那吃过瘪的聂大爷睁开半只眼睛看向他:“哟,小季,醒得够早的啊。”“原地踏步”的“一二三四”戛然而止,大喇叭稍一停顿,气都没喘匀就播起了第一节伸展运动。聂子瑜端着洗脸盆从屋里走出来,挺客气地拆老爸的台:“醒这么早是拜谁所赐啊?”聂大爷摸了摸下巴,一脸好奇:“拜谁?小季你说?”季玩暄守在窗边,在聂子瑜路过时手欠地摸了摸姐姐披散的长发。在女孩子含嗔的回眸下,他抿着笑涡缩回了脖子。答案自屋内扬声传了出来:“不知道啊,大约是改革的春风吧!”聂大爷远远与他对起歌来:“你还年轻,应当是初升的太阳才对!”聂子瑜:“居委会最近在和隔壁胡同准备诗朗诵比赛,我等会就去给你俩报名。”季玩暄聂大爷:“不必。”女孩子秀气地翻了个白眼,把手下刚刚给小弟挤好牙膏的牙刷端端正正放在了他的杯子上。 自四年前季玩暄考上市重点信雅中学,季凝就带着他从几月一换的小出租屋里出来,搬进了厂里小领导兼好朋友白阿姨家院子里多出来的这间小屋。母子二人前十几年的漂泊无定落于此处,似是终于宣布一切可以暂时告一段落。景云胡同位于燕城城北,谈不上离市中心有多近,但离大人小孩工作上学的地方都只有几站路,十分方便。季玩暄刚搬来的时候只差两个月便是十二岁,与胡同里其他被看着长大的孩子相比似乎有些格格不入,但并不妨碍他走街串巷时因为那双天生的笑眼被塞上一路的水果零食。小孩子们都喜欢追在他屁股后面叫“哥哥”,但季玩暄最喜欢的还是追在聂子瑜身后玩着她的辫子叫“姐姐”。“你再揪我头发,我明天就去剃个光瓢。”聂子瑜是个狠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威胁自己。但季玩暄却很吃这一套,立刻收回自己撩闲的左手,捏着勺子咽进一匙漂着咸蛋黄的白粥。“小鱼姐,再给我来一碗呗。”另一只手从他身边伸了出来,厚着脸皮晃了晃掌中见底的瓷碗。小狗都不一定比他舔得干净。聂子瑜接过碗进厨房了,季玩暄没抬头,专心把碗里的蛋黄分成两半:“你什么时候来的?”顾晨星没骨头一样手托下巴撑在桌上:“广播体操的音乐是我找的,你说我什么时候来的?”季玩暄侧过头,扬声喊了起来:“姐!听见了吗?别给他盛了!”顾晨星从身后一把捂住他的嘴巴:“我好心好意过来接你上学,你对我好一点吧。”季玩暄把狗爪子扯了下来:“少来,直说,哪门作业没写完?”目的一秒被揭穿,但顾晨星一点害羞的念头也没生出来,反倒觉得两人心有灵犀,开心地揽住了季玩暄的肩膀。“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胳膊断了都没写完嘛!没事,我不要作业,给我来篇你压箱底的作文就行,我还欠五篇周记,拆吧拆吧刚好。”不知道顾晨星他语文老师会不会也觉得刚好,反正他自己抄得挺开心的。途中季玩暄无聊过去瞭了一眼,刚刚好看清周记开头小顾自己创作的部分——“暑假结束在八月份的尾巴,学校就像个大嘴巴,在上学期吐走了一批旧人,开学又要迎来新一届新生。说到这里,我也饿了。今天早上我吃的是……”季玩暄走了。聂大爷在逗醒他们之后就上胡同口下棋去了,聂子瑜在屋里画画,季玩暄转悠了一圈,最终还是回到被顾晨星霸占的书桌旁坐下,拿起了那本被倒扣在桌上看了一半的书。他从还没有大提琴高的时候就开始练琴,全年三百六十五天无间断,每天都会坚持练习至少一个小时,感天动地的勤奋。如今伤筋动骨一百天,本来他还高看自己,认为一天不练琴就得无所适从,但事实上装模作样两三天后他便立刻适应了残废的快乐,一口气看完好几本买回来还没拆封过的书。“你看什么呢?”顾晨星上辈子咽气的原因大概是吞了电动马达,一刻也消停不下来,周记才编了三篇就耐不住性子抬眼找人搭话。“教材全解。”季玩暄翻了一页书,随口敷衍他。顾晨星盯着他手里《如何征服英俊少男》的书皮,沉默了一下:“……你思春啊。”季玩暄瞥他一眼,挺客气:“关你屁事。”顾晨星来了兴头,放下笔抬着凳子边沿靠近:“当然关我事了,你还记得上次买花那哥们吗,够帅了吧?你给我两百块钱我把他微信卖你。” 季玩暄呵呵了一声:“你确定人家还没删你吗?”顾晨星磕巴了一下:“……这似乎并不妨碍我卖他微信号吧。”几天前从五一广场仓皇逃窜后,那位小同学果然讲信用地加了小星星的微信,但至今为止,两人唯一的两条聊天记录就是转账与确认转账。金额500元,比约定好的19枝玫瑰价格高出将近一半,不过想也知道再转回去他也不会收。顾晨星一边感叹着我们帅哥的共同品质就是阔绰仁义,一边习惯性给季玩暄转了250。当时没多想,但这个数字……他俩是不是被骂了啊?自己想入非非对号入座的顾晨星啧了一声,没忍住戳开了人家的朋友圈。除了大名“沈放”外,什么也没有。“他不会真把我删了吧?”顾晨星挺委屈,“给了钱就提裤子不认识了,这什么渣男啊?”季玩暄有点受不了他的怨妇口吻:“你先反省一下自己吧。是我的话也不想列表里忽然多出一个‘玫瑰少年’。”除此之外他还有配套的个性签名——“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地开。”顾晨星冷笑:“阁下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两人互相伤害了几句,一个半残一个脑残说着说着几乎要打起来,但很快又一起归为脑残冰释前嫌,头挨头凑到了一起。季玩暄托着下巴道:“前几天宁则阳给我发了条推送,教人悄悄检验微信单删。”顾晨星歪头:“他发这个干嘛?检验你有没有把他单删?”季玩暄摇头:“我不会删他的,拉黑而已。”除了顾晨星,季玩暄还有一个发小叫路拆,现在正在意大利探亲旅游没回来。小顾在二班,他俩在一班,宁则阳是一班的班长,惯会耍宝一人,一伙人天天放学凑一起打篮球。顾晨星眼珠转了转,分神琢磨起下午怎么逗隔壁班长玩:“那怎么检验啊?”季玩暄回忆了一下:“好像是试着把人拉入一个新群聊但不讲话,对方就不会有提示。只要能拉进去就还是好友,被删了的话会有非好友提示。”说干就干,顾晨星立刻低头翻动手指操作起来,季玩暄阻止都来不及:“哎你别急啊,这个法子好像只适用于旧版,新版会提示的,就很尴尬……”“操。”顾晨星打断了他。季玩暄眼皮跳了跳:“怎么,提示了?”顾晨星把手机举到他的面前,一脸牙酸:“那条推送告没告诉你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办?”屏幕停在与“沈放”的聊天界面上,除了两条转账消息外又额外多了新的一条。“对方已开启群聊验证,同意后即将加入群聊。”微信什么时候多这功能了,季玩暄愣了一下:“那你快撤回啊,愣着干嘛。”“对哦!”顾晨星萎缩的大脑重新鼓了起来,但刚把手机收回来,他又沉默了。“……”季玩暄已经不想再形容这种不详的预感了。顾晨星深沉地叹了一口气:“你看你手机。”季玩暄扯了扯嘴角:“不太想看呢。”他不情不愿地拿起手机,点开微信,辣眼地看到了“兜里、有糖”“玫瑰少年”和“沈放”三个人的新群聊。这么一对比他俩脑子确实都不大合适。“这哥们儿怎么还真通过了啊,都不给我说手滑的机会,”顾晨星催促他,“你俩不之前认识吗?你说两句,我靠我尴尬得起飞。”说什么呀。季玩暄盯着“沈放”意外可爱的小猫头像犹豫了一会儿,试图从诸多表情包里挑选出一个温和的问好。不过很快这件事就没必要了——或许是因为左岸杀马特右岸非主流让人有些吃不消,一分钟后,沈放沉默地退出了群聊。顾晨星蹭了蹭鼻子,乐观道:“至少知道了他没删我。”季玩暄点了点头:“是啊,但现在删没删就不清楚了。”顾晨星:“……下午我要暗杀你们班长。”季玩暄:“我想久矣,您请自便。”

如何征服英俊少男(下)

沈放的手机正握在他侄女沈小米的手中。小姑娘今年年方六岁,科技达人一枚,熟练掌握家中所有电子产品(特别是电话手表)的诸多用途。今天小叔叔来家里做客,沈小米习惯性地要来他的手机玩闪耀暖暖,但一不留神,好像干了件错事。“小米,洗手吃饭了。”沈放屈起食指,敲了敲女孩的房门。小姑娘鼓着嘴巴抬头看他,一脸苦相。沈放:“……又有哪关过不去了?吃完饭我帮你看。”沈小米摇了摇头,走到他面前一把抱住叔叔的大腿,高高举起手机:“小叔叔,我错了。”沈放微微扬眉,顺着小女孩的手看过去,刚刚好看见“玫瑰少年”最新发来的一条消息:“不好意思,刚才手滑哈哈[憨笑]”。沈放顿了顿,不知想到什么,表情复杂了几分。他在女孩面前蹲了下来,若无其事地问道:“他发的什么?”不会是什么有色链接吧。沈小米不知道她叔叔正在以怎样的恶意揣测网友,诚实道:“他邀请你聊天,但是也不说话,我就又退出来了。”听起来还是怪怪的,但就当是手滑吧。沈放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牵着她向餐厅走去。饭桌前,堂嫂陆漫刚好帮小孩子们盛好汤,摆摆手招呼他俩入座。“小放,下午你哥送你,早点去学校报道,晚上还来家里吃饭哦。”沈放开学高一,原本该直升燕大附中高中部,但这学期却临时转到了信雅中学。家里的别墅也不住了。他一个人在学校附近租了一套学区房,面积不算太大,刚好够一个人生活。沈放喝了一口汤暖胃,语气也颇温和:“明天正式开学,晚上就不来了,我在新房子附近转转。”沈家枝繁茂盛,光盘桓在燕城有血缘关系的就有百十来口,但沈放只和堂哥一家关系不错,聊天的时候单字也能蹦成句子。沈扬从手机邮件上抬眼,对堂弟轻咳了一声:“信中的规矩没有附中那么严苛,校风相对活泼些,但教导主任可不好惹,你悠着点少犯错误。”陆漫插嘴:“别像你哥当年一样,在周一晨会上念检讨,念完又被罚跑了整整八圈。”沈扬捂住女儿的耳朵,自上而下探究性地看着她:“你不是说当年从来不认得我吗,学妹?”陆漫撇了撇嘴:“是不认识啊,但我想大部分人都会对那位傻学长略有印象。”他们两个一天不斗嘴就浑身难受,沈放见怪不怪地往沈小米碗里夹菜,但没想到下一句自己又被强行拉入了话题。“换了学校又是新环境,小放你有没有认识的信中同学呀?没有啊……没有也没关系啦,人总要认识新朋友的,说不准你会在信中收获这辈子最宝贵的友情呢?”这种毒鸡汤,换个人说他早就不耐烦地离开了,但偏偏是陆漫开口,沈放还能勉强听进去几句。朋友。他从桌面上将手机屏幕微微倾斜,又看了那“玫瑰少年”一眼。朋友不知道会不会有,但确实认识了奇怪的人。他发了对话框里的第五条消息过去:“知道了,没关系。”信雅中学创办于解放前,原本只是两三位海外归来的先生共同设立的公塾,后来越办越大,渐渐发展成了燕城百年文化的一支标志性风骨笔杆。今年刚好是建校八十周年,学校有心宣传,从进校门起一路都能看见惹眼的横幅。“喜迎八十华诞,再谱信中新篇”“服务燕城,保证教育,面向全国,走向世界”“八十载沧桑巨变,半世纪春华秋实”“热烈庆祝我校xx同学以731分高绩摘得本市状元”“续写信中八百年辉煌”……怎么说呢,只要是个人,识字,走进来,都知道信中今年八十了。“十年前校庆也没这么夸张啊。”沈扬小声嘟囔着,和堂弟炫耀母校的热情有一小半默默转化成了难为情。“这不算什么,等月底校庆那天还要更热闹呢。”给他俩带路的是沈扬的高中同学,毕业后回了母校教英语,今天带着他们又是报道又是认路的,很热情。“学校总体格局和我们当年没变,高中部还是在这里。喏,小放的班级就在这边,二楼,看,那个窗户就是。”两点钟的校园里已经充满了人气,嬉笑打闹的少年从班级冲出来奔跑到走廊上,和接水归来的同学相撞了一身淋漓。讲台上,课代表正招呼着大家交作业搬新书,女孩子们充耳不闻,凑在一张桌子前从手上偷涂的透明甲油一直聊到了最近新磕的上头c。办公室里,老师们为门外阔别了一个假期的喧嚷深深叹了口气,压惊地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枸杞泡水。每一扇窗里都是一幅生动的彩画,但好像一切都和他相隔甚远。“我已经和他们班主任打过招呼了,要现在上去看看吗?”沈扬回头看了一眼垂眼发呆的堂弟:“小放。”少年从角落里排队回家的蚂蚁身上收回目光,“嗯”了一声。“我和小李老师叙叙旧,你在学校里转着玩吧。两点半开学典礼,你想的话可以去操场看看,不感兴趣就先回家,明天上学别迟到了。”沈放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和两人礼貌告别后就转身离开了。小李老师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感叹地啧了一声:“你们兄弟俩可真够像的。”沈扬:“哪里?我比他帅吧?”老同学拍拍他的肩膀,笑了出来:“你要点脸,人家可比你帅多了。我指的是那种睡不醒还挺牛叉哄哄的模样——你们沈家人都这样吗,沈叉?”沈扬:“滚,傻叉。”三楼的窗边,年轻教师刚刚指过的教室正上方,季玩暄正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向教学楼前空地垂下目光。“看见什么了?”“一个被两名家长押送还公然逃学的小朋友。”瞎子季信口胡沁完才觉出不对,转过头便看到一个男生抱着书包站在自己身旁的空位前。季玩暄原来的同桌是个大大咧咧的女孩子,姓彭名也,世人都尊称她一声“彭爷”。过去一年,他们两个上课时经常在纸上偷偷下五子棋,圈圈叉叉画满了彭也整整两个笔记本。季玩暄开学前新买了一个方格本,本来打算由自己出资下一本棋谱,但买完他才想起来,这学期文理分科,痛恨物理的棋友已与自己单飞。勉强认出站在自己眼前的是过去一整年都没说过两句话的同班同学,季玩暄嘴角微扬,面不改色地调动起回忆。两秒后,他叫出了对方的名字:“靳然。”男生咧嘴笑了起来:“缺同桌吗?”季玩暄:“会下棋吗?”靳然:“还会打牌。”季玩暄:“请坐。”新牌友利索地在他旁边落座,一边从书包里往外掏暑假作业,一边好奇地扫了一眼季玩暄右臂上的石膏:“你胳膊怎么了?”从进校门开始,这个问题他已经回答过不下二十遍了。季玩暄满嘴跑火车,从“梦游撞门框上”到“遭姓顾的狗咬”,答案一个也没重复过。他原本已经想好了,下一个答案要树立自己的正面形象,比如“帮邻居修房顶摔了”“抓偷井盖的负伤了”。但是,真正开口前的那一瞬,他嘴边出现的关键词却是夏日、巷口与冰淇淋。这似乎是一个难度不小的遣词造句。半天没得到回应,靳然歪了歪脑袋,玩笑道:“不能说的秘密?”“……没有。”季玩暄笑出酒窝,鬼使神差地说出了最接近真相的那个答案。“我啊,英雄救美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