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潦倒者的情书 打字机 19425 字 2022-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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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放,一个手机里有闪耀暖暖的男孩

一只猫的约定(上)

两点十五分,校园里一片喧嚷,少年人三五成群地走到操场上,在各班班长的指挥下排好队准备参加开学典礼。相对安静的教学楼背面,宁则阳一眼便看到了自己寻找的背影。“季玩,干嘛呢!”他嗓门奇大,自带扩音效果。季玩暄揉着耳朵转过身来:“班长,你今天看见楼主了吗?”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信中校园里多出了许多流浪猫。其中最特别的是只琥珀色眼睛的狸花猫,不怕人,常年窝在教学楼附近,偶尔还会在上课时间进楼道里巡视,谁见了都会喂点吃食,诨名“楼主”。而季玩暄之所以现在还在此处游荡,是因为已经不只有一个人表示,每天下午最爱躺在教学楼前晒太阳的楼主今日完全失了踪迹。宁则阳走到他旁边:“没啊,它是不是跑别的地方玩去了?”季玩暄摇了摇头,指着角落里落灰的食盆:“楼主总受其他流浪猫欺负,保安每天中午都来这里喂它,看着它吃完才走。但你看这灰积了多少,它肯定很久没来过了。”“那我们等会去问问保安大叔?”宁则阳挠挠头,“它毕竟不是家养的猫,可能有了更好的去处也不一定,你别担心。”季玩暄“嗯”了一声,不置可否:“你不整队跑这来干嘛?”“……”差点忘了正事!宁则阳又扯起了大嗓门:“你是不是忘了自己要上台演讲啊这位优秀学长代表,老张派我过来把你揪回去!”季玩暄被他喊得头晕,毫无反抗能力地被扯走了。“你作业是不是没写完?”“是的。”“慕了,你不会故意的吧?”“没准。”“路拆呢,啥时候回来?”“你去问问大使馆。”他俩一个瞎问,一个胡答,倒也囫囵成了一段流畅的对话。但宁则阳急着带他回去完成任务,教学楼与操场又尚有一段距离,没说几句他就自动闭麦,专心致志搀着人左胳膊连拖带拽,路过学校公示栏前时还不小心蹭到了背对他俩的陌生少年。“对不起啊哥们儿,赶时间!”他走得太快,其实不确定到底蹭没蹭到,条件反射道了歉就继续往前走。季玩暄被宁则阳铁链一般的手臂牢牢锁住,脑袋刚转了半圈就被一把揪了回来。“喇叭响了,彭主任都开始讲话了,你没听见吗!我真不明白你怎么还能这么悠闲!”季玩暄被他拽得趔趄两步,郁闷地叹了口气:“顾晨星怎么还不杀了你这个马屁精。”宁则阳:“……我听错了吗?”季玩暄:“没有呢。” 在他们跌跌撞撞消失在拐角的一瞬,公告栏前,沈放刚好扯下一边耳机,略显困倦地将碎发向脑后捋了捋。手机自动播放的摇滚喊天喊地叫嚣着同归于尽,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后刚刚经过了两个冒冒失失互相拖着后腿的家伙。头昏沉沉的,但是躺下就睡不着。沈放睁开眼睛,被入眼后刺目的红蛰得侧了侧脸。沈扬叫他有兴趣可以去参加一下开学典礼,但他很明显提不起兴趣。附中三年尚没有令他生出多少归属感,如今被扔到另一所完全陌生的学校,沈放更是一点想法也没有。之所以还没离开,只是因为他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金秋时节,鹰击长空,秋风送爽,我们激情满怀,欢聚一起,在这里隆重举行信雅中学2019-2020学年度开学典礼……”远处的操场上,希望与大嗓门一同荡漾在早秋的风中,但经由墨香递过来的却只剩下颤颤巍巍的尾音。墨香。沈放扯下另一边耳机,目光缓缓落在面前占了整整几面布告栏的硕大红纸之上。他在描述上世纪往事的电影里见过,在没有打印机的旧时代,老先生们会把每次考完试的成绩排名用墨勾在大红的宣纸上,张贴到最惹眼的布告栏里。莫名其妙的,沈放的眼前出现了一群身着灰旧长衫戴着黑色圆眼镜的酸秀才,你推我攘挤在这几张排行榜前面,叽叽喳喳着“噫吁嚱,吾又退步尔,有负家中长辈期许,兄台优秀如昔,来日振兴中华,必有汝之姓名”。“……”这个学校的校服就是正常的蓝白运动服吧。沈放按了按太阳穴,挤掉自己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抬起头重新打量公告栏。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把排名用毛笔写到了红纸上,字写得不错,瘦金体,很有些古色古香的味道。当然,也可能是溢泄到空气中的墨味。他百无聊赖地顺着排名长廊踱步,成百的名姓如游云,在他眼前一掠而过,很快就走到了尽头。这里的公告栏大约都是用来表彰成绩的,初高中前一百名的红榜之后,又重点附上了各年级的前十名。好学生们人手一张学校统一拍摄的证件照,蓝白校服衬在红底之上,一个笑得比一个傻憨。图像比汉字给人的视觉冲击感更深些,沈放走得慢了一点,心不在焉地打量这些前十名的长相。公告栏里的男孩女孩们,一水的清秀活泼,偶有两三个笑得僵硬的,也在摄影与后期的妙手回春下变成了少年人特有的羞赧。哪怕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些照片被精修过,也阻止不了过路人一眼便对其心生好感。试想一下,在这样一个荷尔蒙旺盛到油光与青春痘满面但又偏偏最爱虚荣的年纪,如果可以拥有一张全校展出的精修艺术证件照,这对有能力冲击前十名的学生会是多么大的一个诱惑。好鸡贼的激励手段。路边的长杆上挂着扩音器,这会儿突然窸窸窣窣起来,似是在调试设备。沈放漫不经心地偏过头,目光稍微飘远了些。但很快的,那束无定的目光便又收了回来。带着显而易见的惊讶。 在半个月内萍水相逢三次的概率有多大?这座城市有将近一千万人,十几岁的孩子有一百多万,就算是把范围缩小到他们现在所在的这一个区,也有四千多个穿着校服爱笑爱闹的高中男生。但此刻,公告栏里这个对着自己眼睛弯弯如皎月的男孩子却好像在一脸狡黠地告诉他,无需六度分割理论,你看见我的概率已经超过80。远处的主席台上,手握话筒的教导主任终于结束了自己长达十分钟的漫长发言。有意无意的,扩音器刚刚好完成调试,在空荡的校园里,对着风与树木广播出了会议的下一项内容。“感谢彭主任为我们提出的几点希望与要求,希望大家在接下来的一学年里能笃守校规,自信自强。下面有请优秀学生代表季玩暄同学发表演讲,大家掌声欢迎。”有点拗口的名字,但念出来后就很难再忘掉。接过话筒的男孩子清了清嗓子,几乎无需开口,旁人便已能想象到他颊上深深的笑涡。像是盛足了今年最后的夏日。“尊敬的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下午好。在此,我仅代表高年级全体同学,先向各位新入校的师弟师妹们说一声:“嘿,欢迎你们。”

一只猫的约定(下)

单论占地面积来说,信雅是本市最大的一所中学。不同于附中还分出本部和两所分部,信中只有一处校址,历任校长也从未想过扩建,每年招收的人数不过几百尔尔。在这样一个只能内部扩建的环境下,学校东边的旧校址拆了又建,增增减减,民国的风韵最后只剩下了一方荷塘与周围的几座建筑小品。原来的校舍倒是也保留了一处,本来只用来放杂物,后来也改成了一处小小的图书馆,只是从来都鲜少有人问津。原因倒也不是这里太过偏僻,只是和每一所学校的校园怪谈一样,传说这里死过人。有的说是上世纪郁郁不得志的书生投了湖,也有人说是十几年前太过漂亮惨遭排挤自缢的女生,死法也林林总总不一而同。总之,一传十十传百,传得风雅旧园变成了阴森鬼塘,除了早恋情侣和胆大包天的少年,无人敢靠近一步。放学后,季玩暄单肩挎着装满新书的书包,站在莲塘边的亭子里,捏着嗓子,诚意十足地“喵”了两声。宁则阳去帮他问了,保安大叔说自上学期放假他就再没见过楼主,但上周巡查路过旧校舍的时候好像听见过微弱的喵声。只是他怎么找都找不到,只能留下些楼主最爱的猫食。昨天去看时倒是已经吃完了,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进了楼主的肚子。季玩暄宁信其有,和隔壁班留下来打扫卫生的顾晨星说了一声就跑到了学校最东边找猫。但偌大一个莲塘,他连猫叫都没听到,实在不知从何找起。“喵,喵?秒,妙。”新高二年级的常年榜首,优秀学长代表季玩暄同学,蹲在花坛边上的各个角落里,阴阳怪气换了几十种猫叫,战况惨烈,未能获得一声回应。十几本书坠得人生疼,季玩暄缩了缩肩膀,刚准备把书包卸下来,余光便敏锐地捕捉到了一道虎纹。他身形一顿,反应飞快地将书包带又扯了回去。也不管衣襟被带歪了几分,少年兀自踮起脚尖,悄悄向被落叶掩盖的枯木走去。校舍墙壁与老树间不起眼的角落里,不知什么时候被贪玩的学生放了一只捉鸟的陷阱,但还什么都没捉到就被弃置了。如今扣鸟的箩筐反被旧物利用,扯了棉絮与落叶做垫,就倒在枯枝与石头后面,成了一个隐匿的小窝。柔弱的小猫叫声从那窝里一声声传出来,季玩暄蹲在与之相隔两米的地方,悄悄瞪大了眼睛。 沈放从小图书馆里走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伤风败俗的画面。背对自己的少年落枕一般微微歪着脑袋,书包带不知不觉已经掉到了肘弯里,和地面只剩一两厘米的距离。好好的校服外套也被扯到了后背上,若不是里面好端端裹着白衬衫,肯定会很不像样子。但男生对自己的仪容仪表却置之不理,只是探了探自衣襟口露出来的那段修长脖颈,轻轻地,细着嗓子“喵”了一声。身后的大门缓缓合上,老旧的合页吟出了酸涩的吱呀低鸣。少年比小猫还易受惊,猛地转过头来时,沈放都有点担心他会不会真的闪了脖子。但季玩暄怕的却远不止这些。老校舍里流传的鬼故事一口气全部冲到了脑海里循环播放,其中有只鬼还会顺着人们惊恐张大的嘴巴钻进去占据身体。季玩暄委屈地瞪大眼睛,嘴巴却还记得要牢牢抿住,只是行动不便的右臂实在碍事,他顾东顾西差点就栽个跟头。好在很快就看清了站在自己眼前的是个有影子的大活人,他自己吓自己而已。季玩暄松了一口气,顺着来人洁白的球鞋一路向上,不知不觉又懵了。一站一蹲,高低悬殊的两人平静对视半刻,矮上许多的那个脸歪在膝盖上,忽地笑了出来:“这么巧呀,小同学。”他笑得太甜,以至于让人无法不向他伸出一只手。但被厚颜无耻挂在手臂上的却是沉重的书包带。原该被搀扶的对象自己麻溜站了起来,已经迅速由再次偶遇的震惊中走了出来。少年自来熟地靠近沈放,煞有介事地压低声音:“那里有一窝小猫,应该是我认识的猫生的,我们不要吓到它们。”说话时他的目光还牢牢黏在角落里那一小窝隐蔽的花纹上,藏在金边眼镜后的睫毛微微颤动,好像幅度稍微大点就会引来十级飓风掀翻脆弱的猫窝。距离太靠近了。沈放侧了侧头,犹豫着要不要离他稍微远一些。但还没思考出个所以然,季玩暄已经先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猫妈妈应该出去找吃的了,我等等它回来。”他说得轻巧随便,但又有点乖。沈放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书包:“你是猫爸爸,我不是猫叔叔。”这样一句笑话由他淡淡的语气说出来,竟然也洗尽铅华变得凉飕飕的。被看穿的季玩暄蹭了蹭鼻尖,毫不羞愧地承认了自己的无赖:“我一个人在这里好无聊的,你陪我等一会吧,我朋友一会就过来了,你认识的。”虽然他可能并不想认识。季玩暄坐在墙边的青石台阶上,面上不动声色,耳朵却不由竖了起来,好奇这人会是什么反应。没有作声,也没有摔书包,沈放平静地走过来,坐到了与他相隔半人宽的位置。季玩暄没忍住弯了弯眼睛,自作主张蹭过去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那些玫瑰还活着吗?”“没有。”蔫了五朵,怎么也救不回来,他索性把剩下的今天全部打包送到了陆漫家里。季玩暄倒是一点也不惊讶:“我也养不活花,连仙人掌都坚持不了一个礼拜。”沈放纠正道:“我能养活仙人掌。”季玩暄平声调“哇”了一声:“那你可真厉害。”聊不下去了。沈放对小猫兴趣不大,后背习惯性地向后一仰,还没来得及碰上沾灰的墙壁,就被人拉住袖子向前拽了拽。“白衣服,小心脏。”捏着袖口的手指差一寸碰到少年的肌肤,立刻激得他鸡皮疙瘩起了一大片,条件反射地从季玩暄手中抽回衣袖,动作大得几乎有些伤人。说不是本意,总是没人相信。骨节明晰的手背上青筋一跳一跳,沈放没有说话,眼皮却恹恹地垂了下来。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明自己突如其来的举动,正如他无法解释明明一开始是自己先向对方伸出的手。季玩暄自然地收回左手托住下巴,目光落在莲塘边发黄抽卷的柳叶上面,慢吞吞开口打破沉默:“你知不知道,柳树招鬼?”一阵秋风萧瑟起,伴随着少年刻意压低的阴森语调,周围的空气竟好像也被生生降温了两摄氏度。沈放被他跳跃性的问话卡住,缓缓转过头来,迟疑地“嗯?”了一声。好像能透过这副近视镜看透阴阳两隔一般,季玩暄微微眯起眼睛,盯着前方莫须有的一团灵体,语气幽幽:“现在,你的眼前,就正站着一个水鬼。”他入戏太深,无法自拔,沈放索性顺着鬼故事看过去,听人在身后瞎话,张口既来。“你是男的还是女的啊?哦,男的……竟然是男的。对不起,我看你长头发,抱歉抱歉,我这是对男鬼女鬼有刻板印象了。你问我的发型哪里做的?在我家胡同附近,我等会儿给你烧个地址。哎呀不用谢,你太客气了,我也觉得我帅。”季玩暄自己和一团空气胡说八道不算,还硬要把身边的人拉入群聊:“小同学,你有没有什么想问他的?”沈放背对着他,手抵嘴唇,无声地弯了弯:“看见猫妈妈了吗?”身旁的嗓音蓦地掺了笑意,还在装模作样:“听见了吗,猫叔叔等得不耐烦了,问你看没看见楼主?”“喵。”软软的猫叫声拖长调钻进耳朵,季玩暄愣了一下,意外地循声转过头去。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停在他们身后的狸花猫歪了歪圆圆的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访客。还是那个傻模样,谁也不怕。季玩暄的眼神立时软了下来。他弯下腰,轻声和猫打招呼:“好久不见,少女你都喜当妈了,但我还是青葱小伙子,你心情是不是很复杂?”有着语言障碍的傻猫完全不知道他在胡扯些什么,只是舔了舔自己的前掌,琥珀色的杏核眼显得懵懵懂懂。“我包里有牛奶,麻烦你帮我拿一下吧,就在外面这个口袋里。”青葱小伙子回过头来对他笑,求起人来态度特别好。沈放帮人办事也很周到,不仅取出了盒装的牛奶,还无师自通地掀开口,放到了楼主面前不远不近的位置。傻猫圆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那盒可疑的液体,跟被定了身似的。半分钟的沉默过后,楼主起身,体态优雅地踱到了牛奶面前,伸出粉色的小舌头舔了一口。“成了!”季玩暄习惯性地想用拳头敲击掌心,但右臂刚一动便牵扯到了还没长好的伤处,搞得他皱起眉微“嘶”了一声。沈放屈身察看他被石膏裹得严严实实的右臂,自觉能力有限什么也看不出来,便开口问道:“还很疼吗?”季玩暄摇头:“早就不疼了,只是有一点感觉而已。”沈放没说什么,也不知道信了没信。季玩暄回头看向喝奶喝得正开心的傻猫,也被感染了似的又笑起来:“楼主已经认识你了,下次你来找它玩,耐心等一等,它会出来的。”……所以刚才他是在介绍自己和猫认识?“季玩暄。”单肩背着书包的少年脊梁挺直,垂下头看着他。季玩暄仰起头与他对视,张了张嘴。“沈放。”完全没有任何正经的自我介绍,他们叫出了彼此的名字。静立的少年“嗯”了一声:“走吧。”季玩暄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哪啊?”沈放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回家。”季玩暄笑眯眯地跟在他身后,故意曲解人家意思:“这才刚认识就带我回你家,不好吧!”沈放步子一顿停了下来,身后不好好走路的人险些撞到他身上。少年回过头,眉毛微微扬起:“那回你家?”可真是个争强好胜的小同学。季玩暄矜持道:“我觉得这样也不大好。”沈放点了点头,又转回去了。好冷酷的一个男孩,偏偏不知哪点戳到了季玩暄,戳得他一下子就理解了顾晨星平时没完没了招人烦时的心理活动,正待追上去继续撩闲,一道清朗的叫骂便自正前方响了起来。“季玩暄!你这个水性杨花的东西又背着我干嘛呢!”季玩暄:“……”沈放:“?”

你笑起来很好看(上)

树荫斑驳的长街上,季玩暄单手推着自行车慢悠悠走在非机动车道上。顾晨星这个人,口口声声说要接送病号上学放学,走的时候还特意把病号的自行车骑了出来,结果自己三步渴了买一根冰棍,五步累了看一看风景,留下季玩暄推着车跟在他身后,分不清楚究竟是谁在伺候谁。“喏,给你一半。”半根棒冰递到了自己眼前,季玩暄没手拿,一口咬了上去,冰冰凉凉,是酸奶味的。顾晨星接过车把手,一口下去碎碎冰大半都进了嘴里。“里们两个告地真么认识的?”季玩暄:“舌头捋直了再说话。”含糊地将满嘴碎冰咽下去,顾晨星舔了舔嘴唇:“你们两个到底怎么认识的?”字正腔圆,和十几分钟前在莲塘边骂他“水性杨花”时一模一样。季玩暄:“不是说过了吗,我见义勇为。”顾晨星顺手把还剩小半的棒冰丢到了路边的垃圾桶里:“我还以为你找到新欢了呢。”季玩暄扫了他一眼:“我还有旧宠?”“有啊,”顾晨星笑得见牙不见眼,“宁则阳嘛。”季玩暄:“我还以为你说自己。”顾晨星:“怎么可能,我可是正宫,本宫不死,尔等终究是妾。”“你有病啊,”季玩暄眼睛一弯笑了出来,“下次犯病别当着人,人家还以为我也神经呢。”顾晨星一共见了沈放两面,次次犯一回病,好在小同学挺能包容,至今留着玫瑰少年没有拉黑。“我打听过了,沈放是从附中转过来的,现在在高一三班。”“……”季玩暄有些无语,“你什么时候打听的,你怎么这么能打听?”顾晨星:“你别管,我自有渠道。”季玩暄才懒得管:“哎,班长今天说校篮球队的高三队员们快退了,青黄不接,问我们要不要去报名。”顾晨星满脸古怪:“叫我还能理解,叫你干嘛?上场碰瓷?”季玩暄一拳捶了过去:“怎么说我之前也是我班骨干成员,挂进去荣誉替补不行?”顾晨星躲着他的拳头,跟被戳了笑穴似的:“行行行!你别挠我了!”两人围着个车子边走边闹,没过多久顾晨星突然停了下来。季玩暄:“你干嘛?”顾晨星:“逛逛。”季玩暄翻了个白眼转过头:“你又看上什么破烂……”欧式古典风格的橱窗里,艳丽的旗袍琳琅满目。顾晨星把车抬上人行道停好,揽住季玩暄的肩膀和他走到橱窗前面,仰起头,一起盯着一人多高的木盒发呆。“给季姨的生日礼物,你还差多少钱啊?”檀木盒子里,石青色的云锦旗袍绣着极其秀美的月色菡萏,技艺精巧非是现代流水线工艺能及,内行人一看便知是保养极好的老古董。季玩暄指了指木盒脚下铜制的标价:“减掉一个0就是我攒的数。”顾晨星:“……那我帮不了你了。”季玩暄歪头发笑:“充什么大款呀,小顾哥。”顾晨星掐了掐他脸上的软肉:“都叫哥了,那哥就给你指条明路吧。”季玩暄:“嗯?”顾晨星:“往路边看。”林荫道边上,靠边停车的黑色辉腾车窗缓缓下降,驾驶座上的男人手肘搭着车窗,正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发呆。“你小舅怎么一年四季表情都跟中暑了一样。”顾晨星凑在他耳边小声吐槽,但季元一转过头来,星星立刻就跟小兵见了长官似的立正站定,大喊一声:“小舅好!”季元被他吓了一跳,有点嫌弃地“嗯”了一声。季玩暄忍着笑走了过去,在副驾驶那侧的车门边打招呼:“小舅,你怎么在这?”季元左手搭在方向盘上点了点食指,目光在季玩暄脖子上挂的石膏吊带上停了停:“来验收你的调研报告。”“……?”季玩暄被他这招出其不意打倒,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在我这在我这。”顾晨星从书包里抽出几张用文件夹固定好的a4纸,从季玩暄身边挤过去,毕恭毕敬地递到了车里:“您请过目。”季玩暄眉毛撇成一个困惑的八字,对着他无声询问:“怎么回事?”顾晨星龇了龇牙,得意洋洋地用唇语回他:“你瞧好吧。”驾驶座上,季元修长的手指难得耐心地翻阅起顾晨星用写周记时间憋出来的调研报告。半晌,他那张线条优美的薄唇轻启,给予了小顾四个字的精准评语。“狗屁不通。”顾晨星:“……”季玩暄:“……噗。”顾晨星幽怨地看了一眼这对无情的舅甥,抱着双臂回自行车边上守着去了。好歹人家默默无闻不求回报地帮自己圆了谎,成没成功姑且不论,季玩暄很领这份情。他趴到季元的车窗上,好声好气地告饶:“这次时间太紧了,下次我俩一定好好写。”季元一只手举了起来,作势要揍他。季玩暄心虚地闭上眼睛,但等来的却不是他小舅的铁砂掌。“里面是调研经费,给你俩一学期,期末再交这破东西,我就把剩下三条腿都给你打断。”季玩暄睁开眼睛,看到了一张递到自己面前的银行卡。他半天没接,季元以为他又犯傻,两根手指夹着卡片在外甥眼前晃了晃。季玩暄默默接了过来,干巴巴道:“打个商量,两条呗,我还肩负着季家传宗接代的任务呢。”本意是骂他四腿动物的季元微微一愣,扯开嘴角嗤笑了一声:“密码知道吗?”“知道呀,”季玩暄笑得乖巧,“您姐姐生日嘛。”季元“嗯”了一声,语气温和了些:“行了,我走了。周末来家里吃饭,姥爷想你了。”“好嘞。”清洁能源的车牌号扬长而去时没有留下任何汽车尾气,顾晨星和他一起目送着季家中年杀手离开。“我还以为你不会收呢。”季玩暄收回目光,走过去推车子:“为什么不收?我要给我妈妈送生日礼物,也不能剥夺人家给他姐姐送礼物的权利啊。”他侧头挑眉:“而且,不是你去打的小报告说的我要干嘛吗?”顾晨星掂了掂书包带走过去:“是啊,你为了赚钱把胳膊都弄断了,我怕再没人施以援手你该去卖身了。”季玩暄:“谢谢,不至于。”一件礼物而已,买不了最想买的还有排在第二位的,只不过是稍微有一点遗憾罢了。但来日方长,他和季凝并不缺这一年。“不过,为了感谢小舅的仗义疏财,我们来讨论一下调研报告的事吧。”“?你有病啊?我先走了。”“小顾哥。”“叫爷爷都没用。”“爷爷。”“我操你……说吧孙子,要干什么。”调研报告的事姑且可以暂放一放,现在排在季玩暄心里最重要的事,一是学习,二是学习如何当爹。“猫粮都放到图书馆桌子底下了,我巡查过来会喂一下,但平时还要麻烦同学你们啦。”季玩暄从书包里掏出大大小小的食盆:“不麻烦啊,我还要谢谢您呢。我已经在同学之间众筹了,以后的猫粮就由我们负责了,您闲了来喂喂它们就行。”身着保安制服的男人憨厚地摆了摆手:“不行不行,你们学生仔哪来的钱,让爸妈知道了可不好。”季玩暄:“没事,我们人多,摊下来只占了零用钱的一小部分。大家还排了个值班表,到时候轮着来喂楼主。”“这……”保安挠了挠头,“你们来学校是学习的,天天过来喂猫,让领导知道了是不是不好呀?”“所以轮班嘛,没关系的。”季玩暄哄人的语气很有蛊惑性,大多数时候人们就被他三言两语糊弄过去了。在同事的电话催促下,保安叔叔最终还是犹豫着答应了。他走以后,季玩暄把给楼主的猫粮倒进了新买的食盆里面,连上另一小碗刚刚冲好的奶粉,一起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猫窝旁。没过一会儿,留守家中的三只小奶猫便嗅着味蹭了出来,头挨头挤在一块,新奇地围着食物打转。季玩暄蹲在与它们相隔两三米的地方,掏出手机无声地抓了几个镜头,随手转发到了名为“寻找楼主负心丈夫”的微信群里。一片死寂的群聊立刻炸了起来。宁则阳:“啊啊啊啊啊啊啊[抓狂]”顾晨星:“你鬼叫什么”温雅:“季玩你快多拍几张!!”郑禧:“臣附议”靳然:“臣附议”“臣附议”“臣附议+10086”……路拆:“这什么群聊?”顾晨星:“负心汉终于出现了!大家抓住他!别想跑!”路拆:“。”路拆退出群聊。顾晨星邀请路拆加入群聊。温雅:“照片呢?季玩别看戏了[人呢]”季玩暄和隔着时差的发小随口打了声招呼,镜头重新对准小奶猫们精心录了几个小视频,群里几十个人立刻嘤嘤鬼叫着吸起猫来。腿蹲得太久有些麻了,季玩暄扶着树干起身跺脚时,余光刚好瞥见不紧不慢走过来的少年。小残废伸了个懒腰,开心地冲他挥起手来:“他叔,你来了啊!”

你笑起来很好看(下)

那句对应的“他爸,我来了”实在有些说不出口,沈放走过来,看了一眼被小猫们蹭到地上的羊奶。“下次可以等我来了再喂。”这就是还有下次的意思了——明明昨天还只是约了今天一天呢。季玩暄笑眯眯的:“没关系啊,我一只手也能做很多事。”这话说出来好像哪里怪怪的。季玩暄轻咳一声,从兜里取出一罐小酸奶递了过去:“这个给你,你喜欢喝酸奶吗?”沈放点了点头,接过来没有推辞:“谢谢。”送礼的人眼睛弯如月牙:“不客气。”两人坐回昨天的位置,这次季玩暄有了经验,早早在地上铺了草稿本。但坐下来之后做什么呢?好像还是和昨天一样,等着孩他妈打猎归来,只不过这一次他们两个之间没话说了。季玩暄思索片刻,回头看了一眼托着下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沈放,秉着先说好话的原则吹嘘道:“信中校服真适合你。”沈放回过神来,目光自上而下在他身上梭巡了一圈,然后才配合动作很有说服力地开口:“谢谢,你也是。”这个人,长得一副冷冷清清世人莫近的模样,有时候却意外的很好玩。铃声提示群里有人艾特自己,季玩暄拿起手机,看见刚刚出来冒泡的彭也在问小猫们叫什么名字。这个他倒还没来得及想。单手打字太麻烦,季玩暄举起手机,再次将镜头对准吃饱喝足后在地上打滚厮闹的小猫。“两只狸花,一只橘猫,最左边这只狸花叫大毛,另一只叫二毛,无奖竞猜一下小橘猫叫什么?”最后一句问出来的时候他正转头看向沈放,兴致勃勃地等待一个错误答案。沈放眼睛眨也不眨:“小明。”“……”季玩暄有点懵:“你怎么知道?”沈放侧过头,不太明白他在惊讶什么。“我听过这个脑筋急转弯。”小明的妈妈有三个孩子,老大叫大毛,老二叫二毛,老三叫什么?可是听过是一回事,季玩暄又并没有提过它们的名字来由是什么。答案有千百种可能的思路,未必就能一下子和他的白痴问题连上线。群里已经从“三毛”“小毛”猜到了“漩涡鸣人”和“王一博”,最后还是顾晨星看不下去,丢下一句“你们高估季玩了”,一前一后和路拆说出了正确答案。群里热闹得很,沈放昨晚也被顾晨星拉了进去,不过他一直都没有说过话,这会儿才不堪一条接一条跳出来的微信消息侵扰,拿起手机翻了翻聊天记录。脚边被什么热乎乎的东西蹭了蹭,季玩暄刚刚从自己被轻易看透的惊奇中走出来,低下头便发现楼主正抱着他的小腿撒娇。猫身边还有一只被抓来献媚的大蜈蚣。“……谢谢你啊。”季玩暄经验十足地挠了挠狸花的下巴,手下一串舒服的呼噜声。沈放一目十行,已经向上翻到了大家闲聊再过一段时间轮班喂猫的事情。他顿了顿,看向捏了一根狗尾草和猫玩得不亦乐乎的人。“他们还不知道猫在哪里吗。”“不知道啊。”季玩暄高高举起自己随手折来的逗猫棒,耐心解释:“小猫太小了,太多陌生气息出现在附近会让楼主感到不安,等过段时间它们长大一点大家再过来。”季玩暄是找到楼主的人,也是把楼主当妈妈的事情告诉大家的人,并没有人觉得把前期工作交给他有什么问题。沈放若有所思:“只有这个群里的人知道猫的消息?”季玩暄摇了摇头。“很多啊,这个只是众筹猫粮的群。我昨天把求助发到了学校论坛里面,但我一不发照片,二不告诉他们猫在哪里,大多数人都会觉得我在骗钱,现在这里面的基本上都是认识我的同学。”他光顾着和沈放说话,狗尾草举得远超出楼主的能力范围。傻猫绕着尾巴苦思冥想一会忽地来了灵感,弓下身子蓄足力后便猛地跳了起来。可惜用力过猛,狗尾巴草没抓着,倒是直接撞到了季玩暄怀里。在它瞎扑腾即将打到石膏的时候,沈放眼疾手快把猫捞了过来。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随手揉捏几下楼主便软成了一条面团,窝在人怀里亲昵地“呼噜”“呼噜”起来,又软又娇。季玩暄震惊了:“都当妈的猫了,当着孩子面怎么还这么不端庄呢?”竟然和孩子他叔公然搂搂抱抱!后半句话他没说出口沈放也大概猜得出来。只抬起眼淡淡的一瞥,爱胡说八道的男生立刻乖乖做了给嘴巴拉拉链的动作。其实没有生气,但看他这个样子好像很有意思。沈放问他:“怎么发在论坛了。”听季玩暄的意思,他早知道很少人会相信自己的说辞,沈放不太明白,何必多此一举呢。季玩暄不假思索地回答:“很少人相信,但还是有人相信啊。”楼主不见,大家都很担心,可一时间也无法同时照顾到猫的安全与人的情绪。好在真相是可以传播的,慢慢的众人都会知道楼主自己健康不说,还多生养了三个活泼可爱的小崽子。等到那个时候,小猫也长大了,季玩暄再公开信息。届时大家想不想看猫,猫又想不想和他们玩,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了。归根结底,他发现了猫,但并没有拥有猫,只是在自己的能力范围之内,稍微护着它们一段时间罢了。说了这许多话,季玩暄忽然觉出了几分难为情,假借伸懒腰的动作,他背对向沈放悄悄皱了皱鼻子。“是不是觉得我有些自说自话?可能猫和大家压根没想这些来着。”他不过是自己主动跳出来扮演了一个容易讨骂的角色。“还好,”沈放专心致志地玩着猫,“很厉害啊,猫爸爸。”季玩暄舒展的后背僵了僵。扮演救世主角色的人总是轻易上瘾,自然而然地认为自己对他所拯救的对象拥有绝对的支配权。但事实上,不只是人,这世界上的每一个活物都是生而自由的。能认识到这一点,而且不忽视这一点,是一件很简单也很困难的事。“还好吧,”季玩暄转过身,语调轻快,“毕竟是一家之主嘛。”楼主轻轻“喵”了一声,圆脑袋歪了歪,果然没听明白这两个人在说些什么。沈放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它的鼻子,傻猫吓了一跳,浑身直挺挺僵住,一屁股坐到了他的怀里。少年垂下薄薄的眼皮,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季玩暄转过头,看着沈放眼尾尚未褪去的柔软笑意,新奇地眨了眨眼睛。这目光太直白了,让人无法忽视。“怎么了?”沈放问道。除了上次是蹲着这次是坐着以外,这个人的姿势简直和昨天笑眯眯和自己打招呼说“好巧”时一模一样。净秀的面孔躺在膝盖上面,单手抱着腿,弯腰屈身时也不怕压到自己受伤的胳膊。“你笑起来很好看,以后要多笑笑。”当这句话由笑起来已经很好看的人说出来时,会变得特别特别有说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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