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
与此同时。
广深市城郊。
一栋四层的独栋别墅坐落在一片绿化极好的社区中。别墅的外墙是米黄色的,屋顶铺着深褐色的琉璃瓦,院子里种着两棵银杏和一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
这里是广深市驻守010守夜人小队的安全屋。
和陆玄他们住的那种城中村杂货铺地下室不同,010小队的安全屋直接就是一栋豪华别墅。原因很简单,广深是一线城市,地皮贵,守夜人总部在经费分配上会根据城市等级来调整安全屋的规格。一线城市的安全屋标准配置就是独栋别墅。
别墅的客厅里,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正坐在沙发上。
他的身材不高,大概一米七出头,但肩膀极宽,如同一个倒扣的梯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下面是一条黑色的运动裤。他的面容极其普通,放在人群中属于那种三秒钟就会被忘记的类型。但他的手,左手,被绷带缠了三圈,绷带的表面微微渗出了一点暗红色的痕迹。
韦修明。
广深010守夜人小队队长。
海境初期。
他的右手正拿着一瓶红酒。
那瓶红酒的标签上印着一个极其花哨的法文名字,瓶身上贴着一张金色的封条,封条上用烫金字印着四个字:“百里甄选”。
百里家送的。
每年百里集团都会向广深市辖区内的守夜人小队赠送一批“慰问品”。慰问品的种类五花八门,红酒、茶叶、保健品、电子产品,名义上是“企业回馈社会、关爱一线守夜人”。
实际上是,打点关系。
百里集团是守夜人体系第二大赞助商。这种关系维护手段在商界极其常见。
韦修明不太喝酒。但这瓶红酒的标签上注明了年份,2008年,那可是个好年份,他舍不得扔,一直存着,今天忽然想开了。
他拿着开瓶器对准了软木塞,拧了两下。
“你又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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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声音从厨房的方向传来。
女声。
清冽而干脆。
如同一块冰掉进了一杯温水里。
韦修明的手停了。
一个年轻女人从厨房里走了出来。二十六七岁,扎着一个利落的马尾辫,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质T恤和一条牛仔短裤。她的身材匀称而结实,小臂上的肌肉线条在晨光中微微显现,那是长期训练留下的痕迹。
她的长相不算惊艳,但五官极其端正。眉毛修得很细,鼻梁挺直,嘴唇的弧度带着一种天然的倔强感。她的眼睛不大,但极其明亮,如同两颗被精心打磨过的黑色玛瑙。
苗苏。
010小队副队长。
川境巅峰。
她的右手端着一只平底锅,锅里正在煎着两个荷包蛋。煎蛋的边缘已经微微焦了,散发出一种令人食指大动的焦香味。
“这才几点?一大早就喝红酒?”
苗苏把平底锅放在了餐桌上的隔热垫上,那个放的动作带着一种“我懒得跟你吵但你最好听话”的力道。
韦修明的开瓶器在木塞上停了一下。
“就开着闻闻。不喝。”
“闻闻也不行。这酒是百里家送的。”
苗苏从厨房里拿了两双筷子和两只碗出来,摆在了餐桌的两侧。她的动作极其利落,每一个摆放都精准到了强迫症都挑不出毛病的程度。
“你少跟百里家牵扯太深。”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极其随意,如同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韦修明听出了那几个字底下的东西。
警告。
极其认真的警告。
“百里集团内部现在的情况很复杂。老爷子要退休了,两个继承人,一个亲儿子一个养子,你觉得这种局面会简单?”
苗苏坐在了餐桌的另一端,夹了一个荷包蛋放进碗里。
“他们送东西,不是因为尊重守夜人,是因为需要守夜人在关键时刻站在他们那一边。这种人情债,收了就得还。还的方式搞不好就是拿你的命去还。”
韦修明看着手里的红酒瓶,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把开瓶器从木塞上拔了出来,将红酒放回了柜子里。
“行。不开了。”
苗苏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极其短暂,如果不是坐在对面近距离观察,根本注意不到。
那是满意。
两个人刚开始吃早饭。
“叮咚——”
门铃响了。
韦修明夹荷包蛋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看了苗苏一眼。
苗苏也看了他一眼。
一大早的。
谁来?
安全屋的地址是保密的。除了总部和010小队内部成员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这栋别墅的位置。不会有快递员来送包裹,不会有邻居来串门,更不会有什么推销员来敲门。
韦修明放下了筷子,站了起来。
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那里挂着一柄折叠式的战术短刀,010小队的标准配刀。
他走到了玄关。
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整个人僵住了。
僵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他猛地拉开了门。
门外。
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的状态……
用任何语言来形容都会显得苍白。
浑身上下沾满了泥巴、碎草、以及一种颜色极其可疑的暗褐色污渍。衣服破了好几处,白色的衬衫变成了一种介于深褐色和暗绿色之间的不可名状的颜色。头发一缕一缕地粘在脑门上,不知道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把它们黏在了一起。
鞋子只剩了一只。
另一只脚上套着一层已经磨穿了的袜子,袜子底部沾着泥巴和碎石。
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
韦修明的鼻翼猛地一缩。
那种气味,他当了十几年守夜人,在地下排水沟里追过鬼物,在垃圾填埋场里搜索过神秘,在腐烂了三个月的死尸旁边蹲守过一整夜。
但面前这个人身上的味道,比上述所有加在一起,还要浓烈三倍。
“百里……”
韦修明的声音卡住了。
门外那个浑身恶臭、狼狈到了极致的年轻人,
抬起了头。
一张圆滚滚的胖脸,脸上糊着泥巴,两只小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嘴唇干裂,脸颊上有好几道被树枝划出来的伤口。
但那双小眼睛里,
亮着一种韦修明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光。
极其明亮的光。
“韦哥。”
百里胖胖的声音沙哑到了极致。如同一根被拧干了全部水分的毛巾在做最后的挣扎。
“我回来了。”
韦修明愣了大约三秒。
他的大脑在这三秒钟里高速运转了一圈,从“这个人是不是百里胖胖”到“他怎么变成这副鬼样子的”到“他是怎么找到安全屋的”到“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然后他不管三七二十一,伸手一把将百里胖胖从门外拽了进来。
“苗苏!”
他扬着脖子朝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拿急救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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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苏从餐桌旁站了起来。她的反应极快,几乎是在韦修明喊出声的同一瞬间就冲到了玄关。
然后她看到了百里胖胖。
那张泼辣干练的面孔上,在那一刻,出现了一种极其少见的,心疼。
“你这是……”
她的声音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清冽而干脆的语气,而是一种软了三分的,柔。
百里胖胖被两个人搀扶着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沙发的布面在他坐下的那一瞬间,被他身上的泥巴和污渍浸透了一大片。那块米白色的沙发面料在暗褐色的污渍侵蚀下变成了一种极其凄惨的,脏色。
苗苏没管沙发。
她蹲在百里胖胖面前,从急救箱里取出了碘伏棉球和无菌纱布,开始给他手掌上那些被牡蛎壳和碎石划出来的伤口消毒。
“嘶……”
百里胖胖龇了一下牙。碘伏接触到伤口的那一刻,钻心地疼。
苗苏的手极其温柔。每一次擦拭都轻得如同羽毛拂过,但她的眉头拧得极紧。
百里胖胖的手掌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加起来有十几道。最深的一道从虎口一直延伸到了无名指的指根,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但碘伏浸泡之后血痂裂开了,暗红色的血又渗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