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长安时,正是二月初三。
长安城里今年倒春寒,风从终南山那边灌下来,刮得坊墙上的残雪簌簌往下落。承乾殿外的廊庑下挂着几盏薄纱宫灯,灯芯被风吹得忽明忽灭,照得殿门口那两排铜鹤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摇来摇去。
朝会照常。隆裕帝自去岁病愈之后,几乎每次大朝都亲临。他坐在御座上,面色比前些时又淡了一层,像一张被反复裱过的旧宣纸,白得近乎透明,只那双眼睛仍是沉沉的,像结了冰的老潭。他没有开口,下面的臣子们已经开始了。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侍御史罗原。他是四皇子一系的人,自从槐安案后便渐渐收敛了锋芒,可此刻却站得笔直,手里捧着一份奏折,声音在承乾殿里回荡:“启禀陛下,臣闻宁王在西征途中遇刺重伤,至今未能视事。大军不可一日无主,西征之事亦不可一日无帅。臣恳请陛下早做决断,或另派大将赴西北接掌军务,或暂将宁王所部交由朝廷节制,以安军心。”
他的话刚落,立刻有七八位大臣出列附议。有的说宁王伤重不能履职,不宜再兼领西征之职;有的说临阵主帅伤是兵家大忌,朝廷若不及早介入,宁王麾下各将万一各自为政,西北局面将不可收拾。话虽都说得委婉,可那股心思藏不住,都盯着西征大军的指挥权,哪怕不能一口吞下,也要先安插几个人进去。
罗原退下后,又有几个大臣递了折子,措辞或急或缓,但意思大同小异。承乾殿里一时有些嘈杂,像一锅刚被烧开的油,面上平静,底下翻滚。
隆裕帝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落在殿门外,那里有一株老梅,枝丫上挂着几缕未化的残雪。他像在看树,又像在听什么别的东西。
杜绍熙和萧临渊立在文官的最前列。两个人一站一坐,神态都极安静。杜绍熙把笏板拢在袖里,眼睛半阖,像在打盹。萧临渊手里还挂着那串紫檀念珠,珠子不拨,只轻轻搭在腕上。
前一日深夜,二人曾入宫面圣,高顺守在殿外,没有让任何人靠近。他们在隆裕帝面前说了什么,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可今天这满殿的纷扰,他们却像全然置身事外。
三皇子周墨珩站在皇子队列的前排。他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的公服,腰束玉带,眉眼间沉稳得像一口古井,看不出什么。但他的人已经在动了,罗原出来时,他眼角极轻地扫了一眼,随即收回。
四皇子周朗晔站在他旁边,神情更淡,像一尊供在庙里的泥塑。只是他袖中的手指偶尔会动一下,那是他在心里数着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