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锻造炉火正旺,热风上升。
一!
“放!”
两名弟子猛地松手,同时向后全力奔跑!
绷紧的牛筋瞬间释放,巨大的弹力将整个装置向前上方猛推出去!
那“风筝”离手的瞬间,所有人都以为它会像寻常投石般划个弧线坠入深谷——
可下一秒,奇景发生了。
装置前方的螺旋叶片在气流中开始急速旋转!越转越快,发出“呼呼”的破风声!旋转的叶片产生向上的升力,托着整个风筝般的机身,非但没有下坠,反而借着弹射的初速度和上升气流,笔直向上冲去!
“这……这是何原理?!”
“叶片在搅动风气!”
“看!它还在爬升!”
墨家弟子中响起一片惊呼。鲁偃猛地踏前一步,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空中。
那装置已升到与方才木雀相同的高度,却丝毫不见力竭。螺旋叶片疯狂旋转,带着机身继续攀升!十五丈、二十丈、二十五丈……
弹射的初力早已用尽,可它还在上升!
“是风。”秦怀谷的声音在众人惊愕中响起,平静如常,“螺旋叶片搅动空气,下压之风反推其上升。谷中气流自下而上,正好助它。”
简单几句话,却让在场所有墨家工匠心头巨震。
他们制作飞鸟,想的是如何模仿鸟类,用精巧的机关实现扑翼。可这人……这人根本没想过模仿生灵,他直接利用了风势本身!
“三十丈了!”有弟子仰头高呼。
那装置已变成一个小黑点,却依然稳稳悬在空中。螺旋叶片稳定旋转,机身轻微晃动,却无坠落迹象。
腹藁钜子不知何时已站起身,仰头望着天际那点影子,雪白的长眉在风中颤动。
鲁偃嘴唇翕动,喃喃自语:“……不用蓄力机关,只靠风势……只靠风势……”
“第一项,飞高。”楚材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干涩,“秦先生之物……胜。”
没有欢呼,没有掌声。平台上一片寂静。墨家弟子们还仰着头,看着那个仍在高空盘旋的小点,眼中满是震撼与迷茫。
他们输了。
在最引以为傲的机关领域,被人用一堆竹木布片、一个简单到可笑的螺旋叶片,轻松超越了匠堂首席精心制作的木雀。
秦怀谷走回场中,对鲁偃拱手:“鲁师技艺精湛,木雀栩栩如生,怀谷佩服。”
这话说得诚恳。鲁偃却苦笑摇头:“栩栩如生……又有何用。”他抬头,深深看了秦怀谷一眼,“老朽做了一辈子飞鸟,总想着要让木头活起来。却忘了,飞鸟能飞,本就不是因为翅膀像鸟,而是因为……抓住了风。”
老人这话说得很轻,却重重砸在很多墨家工匠心上。
楚材沉默良久,才继续道:“第二项,飞久。鲁师木雀,簧片蓄力可持续一刻钟。秦先生此物……”他看向空中那个依旧稳稳悬停的黑点,“何时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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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怀谷也抬头望去,眯眼估算着:“风势不减,叶片不损,可一直悬着。”
一直悬着?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第三项,可控。”楚材的声音已经有些发紧,“鲁师木雀可用引线操控转向升降。秦先生此物……”
“也可控。”秦怀谷走回工案,拿起剩下的材料——那是几根尾部长杆,杆头缀着小小的布旗,“只需调整尾部配重与风帆角度,即可改变姿态。”
他当场演示:将一根长杆绑在装置预留的插孔上,杆头布旗迎风展开。空中的装置立刻开始缓慢平移。
虽然不如木雀灵活,但确实在控制之下!
三项比试,完胜。
平台上一片死寂。只有锻造区的敲打声隐约传来,此刻却显得格外刺耳。
鲁偃缓缓走回自己的工案,拿起那只精心制作的木雀,摩挲着光滑的木质翅膀,半晌,低声道:“老朽输了。”
这三个字说出口,许多墨家弟子的脸色都白了。
匠堂首席,亲口认输。
腹藁钜子缓缓坐回椅中,闭目良久。再睁眼时,目光复杂地看向秦怀谷:“秦先生此物……可有名号?”
秦怀谷拱手:“临时所做,并无名号。若非要称,可叫‘旋翼风筝’。”
“旋翼……风筝……”腹藁重复着,忽然问,“先生从何处学得此理?”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竖起了耳朵。
秦怀谷沉默片刻,道:“观察所得。溪边水车,叶片入水,水推叶转。若叶主动旋转,是否也能推水?同理,风中叶片旋转,是否也能推风?风被下推,反力自然上升。此乃天地之理,怀谷不过借用罢了。”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让鲁偃等一众匠师陷入沉思。
他们钻研机关,想的是越来越精巧的结构、越来越复杂的联动。可这人,直接回归到了最本质的“力”与“动”。
“天地之理……”腹藁喃喃道,忽然抬头,“秦先生,墨家匠堂尚有两题。你可愿继续?”
这话问出,楚材等长老都看向钜子——连输一阵,还要继续?
腹藁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秦怀谷迎上那目光,微笑躬身:
“敢不从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