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入耳,五郎心头一震,眉间杀气顿生。他怎会不识?此声乃狄难抚无疑!
怒火如焚,五郎转身如电,依旧循原路退下塔阶。疾步至山下,解缰上马,举起月牙铲,如银龙破空,直奔阵前。
彼时,狄难抚亦已至阵门。他原以为不过是寻常来敌,谁料抬眼一望,竟见马上之人正是昔日恩师杨五郎,顿时心胆皆裂,身子一震,险些坠马。那一刻,他心中闪过无数念头:是羞惭,是惧意,更有几分不甘。
杨五郎勒马止步,目若电烁,声如霹雳:“弥陀佛!狄难抚,小冤家——你可还记得我?”
狄难抚强作镇定,翻腕交枪,淡淡一笑:“师父在上,徒儿盔甲在身,不便下拜,只能遥躬一礼。”
“五郎冷笑道:“你还认我是师父?”
“当然。哪怕走到天涯海角,恩师之名,难忘。”狄难抚神色从容,语气却隐隐带讥,“你劝我归宋,我面从心违,实是给你留了体面。可你可知,我狄家血仇未雪,怎能甘退?穆桂英我誓擒不赦,杨家将一门,我誓斩不留。若我归去,岂非让仇人安坐?此仇不报,我死不瞑目。师父已归天泉,何必趟这浑水?”
杨五郎摇头叹道:“‘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果然不假!我昔日收你为徒,倾囊相授,望你忠义报国。岂料你背师投敌,食言负信!你今日既言各保其主,那便师徒之情,一刀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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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落,双铲如月,挥手便打。
狄难抚大喝一声,双枪拨转,火星四溅,铿然作响,两人已战作一团,杀声震地,枪来铲去,金铁交鸣,在金塔阵前斗作一团。
五郎愈斗愈怒,目光却不忘时不时扫向塔顶。他心念转动:“狄逆言怀玉被囚于顶,若今日不能救出贤侄,破此恶阵,岂有颜再返军中?老娘一诺三令,事若未成,我何以复命!”
念及此,五郎杀招尽出,数十年所学,一一施展,铲风虎啸,力劈华山。狄难抚虽枪法凌厉、力大如牛,却终难敌五郎怒意所聚之狂风骤雨,渐渐手忙脚乱,额头汗珠密布,气息也有些不继。
他终是心中一虚,知今日之战,恐难善了……
杨延德手中月牙铲上下翻飞,寒光霍霍,步步进逼。他身法沉稳老练,铲影如龙,纵横交错,既似狂风暴雨,又如落叶旋空,围着狄难抚盘旋而走,攻势如潮,不给对方丝毫喘息之机。
狄难抚心中一惊,暗忖:“我以为这老和尚不过风中残烛、瓦上薄霜,岂料这番交手,他铲法精绝,步伐灵动,竟远胜当年!只怕是他当初授我之技,尚藏三分……”一念至此,胆寒几分,额角汗涔涔下淌,招架愈发吃力。
忽地,狄难抚眼珠一转,卖个破绽,拨马后退,高声叫道:“嗳,住手罢!师父果然神通广大,弟子不敌,自知羞愧——败阵去也!”言罢,拨转马头,径自朝西山飞驰而去,心中暗道:“宋营在东,他一人孤骑,怎敢贸然追来?”
岂料杨五郎冷哼一声:“母命如山,国仇难负!”当即策马紧追而上。
狄难抚闻后方蹄声逼近,不由惊慌失措:“哎哟,真追来了!”手中鞭子扬起,拼命催马狂奔。他座下亦非凡驹,奋蹄奔突,犹如惊弓之鸟,狂奔向山岭而去。
而五郎胯下坐骑,乃是军中名驹,步稳力雄,追踪如影。二人一前一后,一路翻山越岭,枝叶扑面,尘土飞扬。
不多时,狄难抚奔至山巅,忽闻马嘶长鸣,马蹄止步不前。他勒缰抬头,竟是一道断崖,前为深壑万丈,涧中烟岚缭绕,不见底面。若再前行半步,便是粉身碎骨之途。
狄难抚悚然而立,心头大乱,急欲调转马头,却听背后风声霍然,一股杀气逼面。五郎已至近前,眼神如刃,寒意如霜。
狄难抚目光一转,计上心来。他飞身下马,将坐骑拴于一旁,又解下双枪,倚石而立,垂首敛眉,一副负荆请罪之姿。
杨五郎勒马而至,见其低眉顺目,毫无反抗之意,不觉心生疑念,翻身下马,将马缰系牢,提铲缓步而前。
“难抚,”他沉声开口,“再与我比试几合如何?”
狄难抚低头如孩童负疚,连声道:“师父,错在弟子,罪该万死。恳请您念昔日师徒情分,饶我一命,自此改过自新,不再助敌为虐。”
说罢,一步一挪,慢慢靠近,而五郎亦心怀惋惜,不忍下重手,也缓缓靠前。就这么一进一退之间,五郎已不觉立于断崖边缘,而狄难抚退回了山路之口。
“五郎沉吟道:“既知悔过,那便随我回营,向太君请罪。”
“师父……”狄难抚面露哀戚,泪声哽咽,“我已无颜归宋,只求您放我一条生路。弟子愿在山中悔过,日日焚香礼佛,求洗罪孽!”
语罢,竟跪倒在地,身子伏下,泣不成声。
五郎见状,心中动容,遂将月牙铲置于一旁,弯腰伸手,欲将其扶起。
岂料狄难抚低首之间,忽地一闪寒光自背后激射而出,正中五郎颈项之下。杨五郎只觉脖颈冰凉,眼前一黑,脚步踉跄几下,喉间“啊呀”一声,身形如断线风筝,轱辘辘翻滚而下,坠入那深不见底的山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