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9章 后生可畏

“哎,没事没事。”曾奎赶紧扶起,“笑一笑,十年少。”

气氛这才缓和。曾奎问道:“三嫂,你娘儿俩从哪儿来的?”

罗三娘肃然答道:“我们从南唐归来,特来前敌认宗归营。元帅如今可在营中?”

“在,在!”曾奎忙说,“还说什么禀报,一家人嘛,走,跟我进营!”

说着,他在前带路,罗三娘翻身下马,母子二人随之步入中军大帐。

帐中将士一见罗三娘进来,顿时惊喜交加。许多杨门旧将纷纷上前招呼,执手问候,欢声盈帐。

穆桂英见了罗三娘母子,满面喜色,亲自起身相迎,伸手相扶,道:“三娘,你这一别便是多年,今日重逢,实是喜事!”

罗三娘行礼坐定,将往年隐居、守孝、教子练武、今来认宗之事一一道来。

说罢,她转身对儿子正色道:“世汉,还不快快上前,给你老祖母叩头!”

杨世汉见祖母端坐帅位,精神矍铄,不由生出敬意,紧走数步,跪倒在地,沉声说道:“老祖母在上,小孙儿给您叩头!”语声坚定,毫不怯懦。

穆桂英目光落在这年轻小将身上,心头忽地一震。只见那少年英气逼人,身姿挺拔,双目炯炯,英眉入鬓,赫然有怀玉当年之风采。她缓缓转头望向身旁的罗三娘,语气中微带颤抖:“三娘,这孩子是……”

罗三娘盈盈上前,躬身道:“奶奶,这便是您的孙儿,杨世汉。今年十六,已学艺多年。”

“噢……”穆桂英轻呼一声,泪光自眼角悄然泛起。她强自抑制情绪,目光却再难移开那孩子的脸庞——这是怀玉的骨血,是杨家的血脉传承!然则,如今世汉至营,却不知其父已被困于金塔阵顶,生死未卜。如此情由,该如何开口?

一念至此,穆桂英只觉百感交集,欣喜、悲恸,交织胸间。

罗三娘并未察觉,只唤儿子依次向众将官见礼。世汉举止得体,语声沉稳,众将心中皆赞其不凡。

穆老太君这才绽出笑意,抚掌而喜:“好,好哇!我老杨家又添一代虎子!”继而吩咐左右:“快去,宰牛杀羊,为三娘母子接风洗尘!”

军卒领命而去,帐内却未尽欢畅。罗三娘见老太君眼角犹带泪痕,心中不禁狐疑,暗道:若是喜极而泣,为何面上无半点欢色?心念电转,她终于开口:“奶奶,自入营以来,孩儿未曾见丈夫踪影。他可是出外押粮?抑或另有军务在身?”

穆桂英心头一震,面色微变,知已无从隐瞒,只得叹息道:“三娘,既你问起,我也不敢再隐。只是此事……唉,你听了可要自持。”

“奶奶……”罗三娘话未出口,已觉不祥,脸色微白。

穆桂英顿了顿,将前敌之事一一道来,怀玉突陷金塔阵、久困不出、宋将屡战皆败的情由,一字不漏地说与她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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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中风声仿佛倏忽停歇,罗三娘脸色苍白如纸,喉头一哽,双膝一软,竟直挺挺地昏倒在地!

“娘!娘!”世汉大惊失声,扑身扶起。

穆桂英亦吓得站起身来,急令:“快传军医来!”须臾间,一位随军郎中入帐,替三娘捶背拍胸,服下汤药,良久方才转醒。

罗三娘醒来后,泪如泉涌,悲声道:“将军恐怕凶多吉少了……”话音未落,已是痛哭失声。

帐中众将,皆为之动容。穆桂英亦红了眼眶,叹息连连:“怀玉啊怀玉……”

悲声未止,忽听一语如雷:“老祖母,我爹被困金塔阵,您老人家何以不领兵救援?”

帐中众人一怔,却见杨世汉目光如炬,面色坚毅,已不再是方才叩首的少年模样。

穆桂英闻言,双眉一蹙,沉声道:“孩子,非是我等坐视不救。那金塔阵乃西夏奇阵,布阵者乃双枪大将狄难抚,武艺高强,善使阴诡之术。我大宋数位将军,皆折于他手。狄难抚言明:你父亲困于第十三层塔顶,要想破阵,非比寻常!”

她顿了顿,又叹道:“你虽天资聪颖,今日又勇气可嘉,但毕竟年幼识浅,怎能轻言破阵?”

世汉听罢,不言不语,只默立半晌,忽然挺身而出,朗声道:“孩儿愿请一纸将令,独破金塔阵,救出父亲!”

“放肆!”穆桂英霍然一拍帅案,厉声喝道,“杨世汉,你初入军营,军纪未识,竟敢咆哮大帐?若非念你年幼初来,依军法当斩!”

她语气严厉,然目中却闪过一丝动容之色。此子虽年少,然志气凛然,有当年怀玉之风。只是金塔阵险恶非常,倘若让他冒然入阵,岂不送命?

杨世汉在中军大帐中被祖母一声断喝,心中虽惊,却并未气馁。他年少气盛,自负技艺超群,岂肯甘心坐守营中?只略一沉吟,便已下定决心。趁众人正围着母亲问寒问暖,他悄然退步出了帘幕,回到临时安置之处,略整衣冠,将行装束缚紧密,荷花双锤挂于得胜钩,翻身上马,一挟铁蹄银河兽的马腹,那骏马长嘶一声,疾驰如风,直奔山口而去。

晨雾尚未尽散,远山朦胧,旌旗猎猎,隐约可见鄯善国的黑黄战旗在山岭间招展。世汉勒住马缰,目光如刃,静静望了片刻,心知此即金塔阵所在。他提缰驱马,正欲破阵而入,忽然前方尘土飞扬,一骑悍将策马杀出,挡在阵前。

来人身披重甲,头戴兽盔,眉眼横暴,皮肤泛青如鳞,口中冷笑,扬声喝道:“狂徒何来,敢犯金塔重地?”

世汉轻拨缰绳,使战马立于坡前,眉目淡定,冷眼扫视来将,见其马下是匹艾叶青,掌中横持一口大铁刀,年纪已非壮盛,而眼神却颇为凶狠。他拱手道:“山路崎岖,误入贵境。阁下通名如何?”

那人哈哈一笑,道:“本将姓火名滚,人唤火里滚,乃此阵守将。”

世汉闻言,唇角微扬,暗道名字荒唐,倒也配此獠面相。他朗声应道:“既如此,杨门杨世汉,特来问阵。”

火里滚听得“杨门”二字,脸色微变,又细看少年年纪不过十六,顿时狞笑道:“少年口出狂言,不知天高地厚。尔既来自杨家,想必是来探望那位困阵的玉面虎吧?哼哼,刀下见真章,才配开口!”

话音未落,已挥刀当头劈来。其势如雷,招招逼命。

世汉不闪不避,抖手迎敌,双锤寒光一闪,铿然交击,火星四溅。两人转瞬数合,火里滚原自负膂力无匹,未料这少年锤沉如山、招式精绝,且出手狠辣不留情面,几次硬拼之下已觉臂骨发麻。

世汉趁其心怯,锤法突变,脚下一踹,马身斜掠而过,锤影如瀑泻地卷来。火里滚仓皇招架,终究破绽乍现,被世汉一锤自左肩掠过,身形已晃。紧接着世汉身形前倾,锤随身转,寒光一掠,后锤再落——正中敌将后脑。火里滚哼都未哼一声,头盔碎裂,尸身仰栽于马下,滚落在黄沙之中,尘土飞扬。

世汉不作停留,策马绕尸而行,直入山口。

山路愈入愈深,谷中幽暗潮湿,两旁嶙峋怪石如兽伏蛇盘,行不过数里,前方突现奇景——

一座石塔兀立谷中,高十三层,形制嶙峋奇诡。塔顶悬红灯如血,微光摇曳。塔身阴沉,如罩死气。其下设八方石门,台阶蜿蜒如蛇。世汉勒马仰望,心中一震,知此非凡物,便绕塔缓行,思索破法之道。

忽而,塔上传来一缕微弱人语,似叹似哀,断续不清:“困于此日久……杨怀玉命休于此矣……”

声音虽淡,语意却刻骨,世汉闻之,猛地挺身于鞍,神情大变,怒火直冲眉梢。他仰首高喊,声如金钟大吕:“爹爹莫忧!孩儿已至眼前,便是金塔百重,也救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