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9章 争名逐利

山林幽深,浓荫蔽日,风过枝摇,似有群鸦藏匿林间。两骑当空,戟枪交错,金铁铿锵之声回荡林谷。杨开胜神情凛然,手中镔铁枪翻若游龙,枪花绽放如雪;那狮子口寨主挥动方天画戟,势若奔雷,杀气腾腾。两人你来我往,瞬息数合,刀风掠面,树叶翻飞,喽兵列阵四周,呼喝震天,声势煞人。

杨开胜素习枪法,原以为山野草寇不过尔尔,一枪挑下马不足为奇,未料对方招法精熟,劲道雄沉,招招凶险,丝毫不落下风。心中不由一凛,暗忖:“此人武艺不俗,恐非久战之计,须速战速决。”念动间,枪走龙蛇,猛然一抖,枪势连环递出,“叭、叭”两响,直指敌胸。寨主亦非庸手,大戟回封两招,将枪尖震开。二骑交错之间,杨开胜眼角微挑,倏然错镫侧身,趁势将枪交于左手,右手猛抽背后虎尾钢鞭,乘势一甩,鞭风破空,直奔寨主后心。

他厉声喝道:“老贼休走,看鞭!”鞭影如雷贯耳,那寨主惊觉不妙,仓促间弯腰避击,反手以戟封背,终究迟了一步。鞭劲透甲,震得他五脏翻涌,眼前金星乱舞,马鞍之上几欲倾覆。寨主强撑不倒,拨马急退,退出圈外,大喝一声:“众人听令,将这黑面小子给我拿下!”

四面喽兵应声而动,刀枪如林,纷纷围杀而来。杨开胜挺枪环身,枪光如虹,左右开弓,护马护身,招式大开大阖。喽兵虽众,却无一人敢近其三丈之内。枪锋所至,血光溅洒,惨叫连连,仿若修罗下凡,一时无人可挡。

忽闻林中炮响一声,震碎枝叶,山雀飞腾。喽兵急忙分开两翼,一队人马从林中缓缓而出,前驱两面绣花大旗,迎风招展。旗后女兵二十,俱是年少身轻,容貌俏丽,着红蓝二色战袍,皆腰悬双刀,英姿勃发。马背之上,坐一女将,年不过二八,双凤金盔耀目,艾叶甲包身,大红披风随风猎猎,背负雕翎弓箭,怀中绣龙大刀横抱膝前,威风凛然。

那女将马缰微勒,红马人立,抬手指来,厉声喝道:“哪来的狂徒,擅闯我山寨,伤我父亲,速报姓名!”

原来此女正是寨主之女,得信父亲受伤,急率贴身女兵下山援手。她自幼习武,天资聪慧,心机深藏,见杨开胜面如锅底,眉目沉毅,心中一凛:“此人非庸手,能胜我父,必有真本事。我与之斗,须智胜,不可轻敌。”

杨开胜向来胆大,却偏怕与女子言战,且面对陌生女子更觉窘迫。他见对方年少貌美,又来者不善,心中忐忑,脸上一红,不禁移目避视。片刻后,才低声应道:“你是个女子,不宜染血杀伐,且速回去,我不与你交手。”

那女将柳眉倒竖,冷哼一声:“你不想战,未必由得你。”语声未落,马蹄飞掠,刀光霍霍,已自天而降,直取杨开胜颈项。

杨开胜只得拨马闪避,喝道:“你这是何苦?”枪锋回转,硬接刀势,心下却已生烦:“女子之躯,刀下却不留情,我若再让,恐为她所伤。”

二人于林间激斗,转瞬十余合,枪刀交击,林木震颤。杨开胜毕竟臂力惊人,招法沉稳,渐渐占据上风。女将虽机巧应对,终觉力不从心,心知再战难胜,遂虚晃一刀,拨马回身,道:“今日暂且罢手,姑娘自知技不如人,他日再与阁下分个高下。”

语罢,调转马头,率女兵缓缓退去。林间风起,衣袂飘飘,竟添几分凌厉英姿。

杨开胜见那姑娘拨马而去,长长吁了一口气,只觉胸中郁闷如霜雪消融,宛如自牢笼中脱身而出。心下暗喜,本欲掉头回返,但念及自己已然深入磨盘山后山,传闻中呼延飞龙所困之地“黑狼川”,或就在此处,岂可功亏一篑?念及于此,只得收束心念,双腿一夹马腹,催骑追去。

却不知,若是此刻退走,便可安然无虞;偏偏这一追,竟几乎送了性命。

杨开胜催马拧枪,急追前路,浑不知方才那女将败走乃佯。只见她马过林中,暗暗回手一招,埋伏左右的喽兵早得令动手,设下一条绊马索。那马奔驰之间,前蹄猝然被绊,只听“扑通”一声,前失后仰,杨开胜翻身栽下,尚未起身,早有数名喽兵飞扑而上,将他死死按住,五花大绑。

杨开胜气极,咬牙切齿,心头懊恼至极:“堂堂天波杨门子弟,汴梁百万军中救出六奶奶,未曾折羽;想不到今番误入此等山沟,竟栽在这帮草寇手中!”念及此处,更觉羞怒交加,破口大骂:“贼厮们,有种便一刀杀了我,爷爷不服也不跪!”

那女将勒马而回,闻听此言,冷笑一声,道:“黑脸小子,有勇无谋,空有气力,落得今日下场,怎的不服?”转头吩咐:“将他押入寨中!”

喽兵应声,将杨开胜押入寨内分金大厅。厅中灯火通明,中坐者正是狮子口寨主,衣披熊裘,目光如炬。那女将上前,跪禀道:“爹爹,孩儿已擒下那黑脸狂徒,绑在厅外,听凭发落。”

寨主闻言,哈哈大笑,抚髯称赞:“好女儿,比为父强得多矣!”随即传令:“将那厮带上来,我要问他来历原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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喽兵连声答应,押着杨开胜入厅。有人喝令:“跪下!”

谁知杨开胜天性倔强,自命不凡,堂堂天子尚且不惧,又岂肯在这等山寇面前低眉折腰?他负手昂然,冷眼扫视四座,口不言、身不动,恍若耳边号令未曾入耳。那喽兵尚欲再吼,寨主却已抬手示意,令其退下。

老寨主缓声道:“壮士好胆色,然闯我山寨、伤我将士,总须说出来历名姓,方可讲理。”

杨开胜听了,不怒反笑,道:“老头,你这话说得未免颠倒。明明是你寨中人先来挑衅,怎反说我闹事?”

寨主道:“且不论先后之责,壮士既被拿下,总要报个名姓。”

杨开胜冷哼一声,转头望空,自语道:“我杨门男儿,此番丢人丢到姥姥家,连姓字也无脸报与人知!”遂抬头朗声道:“要杀便杀,姓名二字,你们不配知晓。”

寨主面色一变,喝道:“既如此刚烈,那便休怪老夫无情——来人,把他推出斩了!”

“杀”字方出口,忽听山下奔来一名小校,气喘吁吁高声禀道:“报——寨主!山门外来了一位白脸小将,手持双戟,大骂寨中不义,言道若不放了那黑脸汉子,他便要闯山杀人,鸡犬不留!”

寨主闻言,双眉一皱,冷笑道:“既又来一狂徒,便一并处置,岂容他放肆!”随即命偏寨主:“速带人押此人至中心大寨,交王爷刘文灿亲裁!”

偏寨主领命,率数十喽兵押解杨开胜而去。

寨主自披挂上马,三响火炮,寨门大开,亲率五百人马,杀气腾腾而下山。只见山前,一少年小将跨马而立,白面如玉,神色刚毅,头戴武巾,身穿箭袖短打,腰束丝带,双手擎一对双龙画戟,戟寒光闪闪,坐骑银鬃银尾,四蹄生风。

来者,正是杨金豹。

原来他听闻杨开胜与己走岔,心生挂念,遂独自寻来。及至双股岔道,不知何往,正踟蹰间,巧遇一老樵夫。那老者告知:“适才山中厮杀,黑脸壮士战于狮子口寨主之下,后被其女擒下,带入山寨。”

杨金豹闻听此言,心头一震,脱口道:“你说这话当真?”语气急切,眉目之间尽是焦灼。

那老樵夫点头道:“老汉年纪虽老,言语尚不糊涂。怎敢拿此等性命之事开玩笑?我亲见那黑脸小将被擒,若你真要救他,便快上山罢。听闻这狮子口山寨历来残忍,对仇人惯用‘扒皮草楦’之刑,耽搁不得!”

杨金豹一听,顿感心惊胆战,心头火起,忙拜谢樵夫,翻身上马,拍马直奔狮子口而来。

但见山势陡峭,古木参天,石径盘绕,瘴气缭绕间透出一股血腥杀气。他一路快马加鞭,直抵山寨寨前,勒马挺戟,大喝道:“山中鼠辈听真!我乃汴梁杨家将门之后,特来讨还我兄性命!速将黑脸小将交出,尚可留尔性命;否则,我这双龙戟之下,尔等鸡犬不留!”

寨门内炮响三声,震动山谷,烟尘四起,只见一队喽兵冲出山寨,旗帜猎猎,刀戟森森,前后簇拥一员老将,头戴铁盔,身披锁甲,手托一条镔铁戟,气度威猛,坐下青骢战马,正是此寨老寨主马荣。

马荣纵马上前,与杨金豹相对而立。二人初一照面,不禁神色一怔,俱觉对方面目眼熟,心中微疑,却一时想不起曾在何处相识。

马荣高坐马上,抬手一指,沉声道:“小将通名来报。”

杨金豹昂首而对,冷声道:“你既不报姓名,我亦无须奉告。我只问你,我那黑脸兄长现在哪里?交人出来,咱们两不相犯;若不交人,休怪我这双龙戟不讲情面!”

马荣心中暗想:“奇哉,今日怎么尽遇此等无名小将,皆来搅我山寨?莫非当中另有隐情?”当下亦不废话,沉声道:“来吧,放马过来!”

两人战意陡升,双双催马并戟,便在寨前山道斗将起来。

一时间,戟影翻飞,战马嘶鸣。双龙戟对铁镔戟,铿锵激响,杀气冲天。两人皆为戟法名家,交手十余合不分胜负。忽而杨金豹心中微动,暗忖:“此人所使招式,竟与我在灵光洞所学一模一样,怎会如此?”

而马荣亦觉愕然:“这小将的戟招……为何与我昔年所学如出一辙?”心生疑窦,遂虚晃一招,拨马开道,大喝一声:“小将军且慢!”

杨金豹也收戟勒马,凝声问道:“所为何事?”

马荣注目片刻,道:“小将军,我瞧你面貌熟识,莫非你……曾号红梅童子?”

杨金豹闻言一怔,心头一震:“红梅童子”乃自己昔年在九顶铁砂山八宝灵光洞随师长眉道长李长庚学艺时之道号,因其掌心生有一块红印,状如梅花,李长庚便赐此名。自认祖归宗,名归杨家,红梅之名便封尘多年。今日此人竟脱口而出,岂非识得己身?

他回问:“你……你如何知道我号红梅童子?”

此言一出,等同承认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