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满堂拍案而起,全然忘了臂上的伤痛:“太好了!巧妹如今就在军中。咱们这就去寻她,共商此计!”
杨满堂体内的余毒已然肃清,胸壑间豪情陡起,便是胳膊上的箭伤也似失了痛楚。他吊着一条伤臂走出大帐,先是亲手为那两名被点穴捆绑的仆从松了绑,随即借着清冷的月色,与萧玉姣一道疾步往安巧妹的营帐赶去。
待赶到帐中,两人登时心下一沉——帐内空空如也。守值的从人禀告,说安姑娘方才往先锋官的大帐去了。两人对视一眼,心中皆生出不祥之感,急火燎原般折返回来。
杨满堂立在先锋帐前,急声询问值守侍卫:“方才可曾见到安姑娘?”
那侍卫老老实实答道:“回禀小将军,安姑娘适才确实来过。只是当时……当时卑职等正奉命看守,那两人被塞了口舌。安姑娘在那军帐门外伫立了良久,不知听到了什么,也没言语,转身便走了。”
杨满堂与萧玉姣听罢,面色俱是一变。安巧妹定是在帐外听到了两人互诉衷肠、私定终身的言语,这才伤心欲绝地离去。萧玉姣不死心,复又回巧妹帐中搜寻一圈,依旧不见人影。
杨满堂望着苍茫夜色,忧心忡忡地叹道:“深更半夜,这连营数十里,寻人如大海捞针。罢了,且等天明再做计议。”
次日拂晓,杨满堂便将萧玉姣入营献计之事,原原本本地禀明了母亲郭彩云。郭彩云听闻有“里应外合”之策,心中愁云顿消,自是喜不自胜。她当即传令下去,撒出人马在全营搜寻,谁知找遍了每一处营帐,安巧妹竟如黄鹤入云,踪影皆无。
杨满堂心急如焚,在帐中踱步道:“巧妹定是因昨晚之事伤心而走。若寻不回她,便请不出她兄长安民;请不出安民,那地道奇谋便是空中楼阁。雁门关收复无期,这可如何是好?”
萧玉姣坐在一旁,沉吟半晌,神色间难掩郁悒之情,低声说道:“依我看来,巧妹姐或许是回了崛嵋山静月宫。她与师父情同母女,伤心之余,多半会求一处清静之地躲避。崛嵋山距此不过半日路程,咱们先去那里瞧瞧,若是不在,再做他想也不迟。”
众将商议一番,皆觉眼下唯有此法。只是论及人选,众人皆望向杨满堂。除他之外,谁也没这份交情能请回心碎而去的安姑娘。可众人心中仍有顾忌:杨满堂昨夜才解了剧毒,创口未愈,万一途中遇上辽兵伏击,怕是难以应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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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满堂神色坚毅,对众将道:“请巧妹回营,唯有我亲往方显诚意。诸位将军宽心,我的伤已无大碍,只需选一员精干小将随行,定能保万无一失。”
孟威当即跨步而出,声若洪钟:“那我便陪先锋官走这一遭!”
杨满堂却笑着摇了摇头,看向一旁的高祺道:“孟将军勇猛有余,但这动心思、耍嘴皮子的活计,还得选高将军随行。”
高祺闻言,脸拉得老长,叫苦不迭:“先锋官,您老人家就饶了我罢!那一卷山我这辈子是不想再去了,那陷阱陷下去的滋味,差一丁点儿就把我闷死了。这等‘美事’,您也让旁人尝尝滋味儿不是?”
杨满堂哈哈一笑,拍着他的肩膀道:“高将军,此行非你莫属,权当是见义勇为了!”
此时郭彩云因连日操劳,身体尚有些违和,杨满堂入后帐向元帅请了令。郭彩云深知战机稍纵即逝,点头应允,再三叮嘱他务必快去快回。
此时的杨满堂心中如着了火一般,恨不得肋生双翼。两位小将飞身上马,双蹄翻飞,快马加鞭之下亚赛离弦之箭,直扑崛嵋山。
未过多久,崛嵋山那灵秀的山色已近在眼前。二人无心赏景,一路拾阶而上,按着萧玉姣指点的路径,径直来到静月宫门前。
二人小心翼翼跨入院中,只见里面一片空寂,唯有几株参天古木掩映。庭院中芳草铺地,奇石亭亭,曲廊幽深,确有一番超凡脱俗的仙家气韵。两人顾不得细看,直奔宫中主殿三清殿而去。
登上九级月台台阶,步入大殿,只见殿内青烟缭绕,太清、玉清、上清三尊神像端坐正中,神态威严。四周壁画上,金童玉女栩栩如生。偌大的殿宇中落针可闻,只有一名小道姑背对着他们,正潜心焚香忏法。
杨满堂放轻脚步,唯恐惊扰了清修,轻声唤道:“烦劳仙姑,在下有要事相求。”
那小道姑恍若未闻,依旧低头诵经,手中动作不曾停歇半分。
杨满堂心道,定是这小道姑入禅太深,未曾听清,便又连唤了两遍。谁知对方稳如磐石,依旧无动于衷。杨满堂心中火起,提高声音道:“小道姑,你耳朵不背吧?在下当真有火急火燎的急事!”
话音刚落,那小道姑终于缓缓从蒲团上站起,身形微晃,慢慢转过身来。当她猛然抬起头的一刹那,杨满堂只觉脑中“嗡”的一声。
“呀!”杨满堂惊得连退数步,指着对方,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不是安巧妹吗?”
不错,眼前这位头戴荷叶道冠,身披宽大道袍,足蹬水袜云鞋的小道姑,不是那苦寻不得的安巧妹又是谁?
原来,昨夜安巧妹因忧心杨满堂伤势,深夜潜往探视。孰料走到帐门前,正欲推门而入,却听见里面传出男女对答之声。她耳力极佳,瞬间便听出那男声是日思夜想的杨满堂,而那如水般轻柔的女声,竟是她的师妹萧玉姣。她在帐外听到了两人互许终身的私语,只觉万箭穿心,这才连夜奔回静月宫,欲斩断红尘,求得片刻安宁。
昨夜她立在帐外,恰好听见杨满堂对萧玉姣吐露心迹:“玉姣姑娘,在你之前,安姑娘也曾要将箭囊赠给我。我心里清楚,安姑娘送我箭囊便是以身相许之意,当时我不顾安姑娘伤心,硬是假装糊涂拒绝了她,她当时是流着眼泪跑出我军帐的。现在我若招你为妻……”
后边那些关于军规如山、心中愧疚的剖白,巧妹竟是一个字也没能再听进去。她只觉五雷轰顶,满心凄苦已将那仅存的理智淹没。
她一边跌跌撞撞地往回走,一边任由泪水打湿了衣襟,心中对杨满堂生出无限怨怼:“杨满堂啊杨满堂,我还道你当真是不明女儿家心意的呆子,却原来你心里明镜也似,偏要装聋作哑。你既要拒绝,何不痛痛快快给个决断?偏要留下一句半冷不热、模棱两可的话,赚得我痴心不断,情丝难解。你这分心肠,简直比刀子还要折磨人!”
巧妹越想越是悲愤,只觉今生头一回动情的男子,竟是个卑鄙虚伪的伪君子,索性心死如枯井,连夜奔回崛嵋山,跪在静静道姑面前哭诉,执意要削发为尼,从此与青灯古佛为伴。任凭师父如何劝解,她只是咬定牙关不吐露半点情由,一心要舍了这红尘苦海。静静道姑万般无奈,只得先将她留在宫中,换了道袍暂作修行。
三清殿内,青烟依旧。安巧妹听得那声惊呼,缓缓转过身来,那一双原本灵动的剪水秋瞳,此刻写满了哀莫大于心死的冷寂。她死死盯着杨满堂,少顷,竟是一言不发,决然转身重新跪倒在蒲团之上。那一视之中,纵有千言万语、恩怨纠葛,也尽数化作了沉默。
杨满堂呆立原处,望着巧妹那削瘦的背影,只见她那宽大的道袍下,双肩正一抽一抽地剧烈耸动。他哪里不知道,巧妹这是在无声饮泣,肝肠寸断,心碎神伤。
杨满堂心如刀割,沉默良久,方才苦涩地开口道:“巧妹,你莫要如此,我明白你为何要出家,定是昨晚你在帐外听岔了我的话。且听我一言,昨夜玉姣为了剖白清白,在我面前展露了身体,随后便要以身相许。你姐妹二人性情真是一模一样,她也说若我不从,便是一死以遮羞。我当时对她说,临阵招妻有违军纪,断然不可。我还拿你做了例子,说安姑娘先前也有箭囊相赠之情,我若收了她却拒绝了你,岂非禽兽不如?玉姣听了,方才退而求其次,说不求立时完婚,只愿等我战事平息,班师还朝。巧妹,杨满堂若有半句虚言瞒你,教我死于乱箭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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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巧妹的抽泣声渐渐弱了下去。待到杨满堂话音落下,殿内重归寂静,过了半晌,方听得她幽幽地问道:“那……若我也和玉姣一样,你能不能收下我的箭囊?”
杨满堂闻言,顾不得高祺在场,抢上一步,赤诚相见地道:“能!两只箭囊一般珍贵,杨满堂定会将它们视若至宝,终生佩在身边,绝不离分。今生能得两朵芙蓉相伴,是上苍眷顾,我杨满堂定会倍加珍爱,绝不负这一番深情厚意!”
巧妹听到此处,心中坚冰彻底消融,满腔委屈化作决堤洪水,猛然起身,不顾一切地扑进杨满堂怀中,放声大哭起来。
大宋军营帅帐之中,郭彩云元帅端坐虎头椅上,眉头紧锁。她一边与众将推演攻城之策,一边不时望向帐外。眼见天色昏暗,残阳如血,却仍不见杨满堂与高祺归来。
众将皆是焦躁不安。人已走了五日,生死音讯皆无,若找不回安巧妹,这收复雁门关的限期可就要到了。大军干耗在营盘里,粮草兵力皆是损耗,谁的心里都像着了火一般。
正当此时,先锋杨选劝慰道:“元帅莫要忧思过度。满堂没立时回来,说不定正是找到了安姑娘,连夜去请那安民壮士了。崛嵋山离此不远,若寻不见,他早该回来了。咱们且宽了心,赌个好彩头罢。”
话音未落,帐外蓝旗官飞奔而入,跪地高呼:“报——启禀元帅!先锋官杨将军、高将军回来了!”
蓝旗官尚未退下,杨满堂已带着安民、安巧妹快步跨入帅帐。郭彩云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待众人见礼完毕,她起身上前,对着安民致意道:“多谢壮士深明大义,前来相助。收复雁门关若能得成,全赖壮士神技,本帅在此先谢过了。”
安民爽朗一摆手,笑道:“元帅言重了。舍妹偷跑出来是为了见识杨家将的风采,实不相瞒,我也仰慕已久。我自幼在太原府长大,杨家将忠肝义胆的故事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只是无缘见上一面。这回倒好,不仅识得了杨小将军,连大名鼎鼎的郭元帅也见到了,待我回去,定要向乡邻们好好夸耀一番!”
郭元帅微微一笑,眼中流露出几分赞赏,轻声曼语道:“杨家世代戍守边关,能得壮士如此厚爱,实乃三军之幸。”
“您别说这些客气话,今儿我安民就是冲着杨家将这块金字招牌来的。”安民挺起胸膛,言语间带着一股草莽英雄的豪气,“换作官府里那些腌臜鸟人,甭说求我办事,便是见了面,我也想一刀宰了省心!但杨家将既有用得着安某的地方,您尽管吩咐,安民绝无二话。个中道理,小妹昨晚在路上都跟我说透了,要干什么,您直说便是。”
郭元帅见他性格豪爽,也不再拘泥礼数,正色道:“好,那本帅便开门见山。如今大军攻城受阻,敌军以杨老将军为质,投鼠忌器。若要破城,需在地下凿通一条密道,出口定要精准设在城墙水门之下。此事关乎三军将士性命与大宋疆土,全仗壮士神技了。本帅已差人探过地势,距雁门关城墙三里处有一座孤零零的土丘,地势隐蔽,正可作为掘进之所,掩人耳目。壮士请想,距城三里,要挖通至城下,需耗时多久?”
安民沉吟片刻,粗声问道:“那要看这地道需挖多宽多高了。”
一旁的佘太君此时也开了口,语调沉稳:“无需宽敞,只需能容得一人猫腰通过即可。”
安民闭目默算片刻,猛地睁眼,笃定地说道:“若从今晚动土,凭我安家的手段,明日正午准能挖通。”
郭彩云犹不放心,再次叮嘱道:“壮士切记,那出口务必精准落在水门之下,若是偏离半分,不仅老将军救不出,更会惊动辽兵,坏了大局。”
安民哈哈一笑,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元帅尽管把心放到肚子里。安某干这就是吃这碗饭的,莫说三里路,便是十里八里,我也能保它万无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