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有壮士这句话,本帅便放心了。”郭元帅连声称谢。
此时,立在旁侧的萧玉姣站起身来,对着帐中众人敛衽为礼,清声说道:“既然安壮士已保万无一失,玉姣也该即刻返回雁门关,依计行事了。元帅,诸位将军,明日正午城下再见。”
说罢,她又与安巧妹拉着手亲昵了一番,目光流转,落在杨满堂身上,尽是不舍之意。杨满堂亦是满眼深情,两人四目相对,万千言语皆在这一盼一别之中。
翌日,宋营旌旗蔽日,大队人马如潮水般涌向雁门关。正午时分,十万大军已在城下排开严整阵势。郭元帅立于帅位,令旗猛地向前一挥。只听三声震天炮响,宋军将士齐声呐喊,如猛虎下山一般,推着云梯、扛着盾牌直扑城池。
城头上的辽兵见状,亦是困兽犹斗,疯狂地向下投掷滚木礌石。火药石硝在城根下轰然炸裂,硝烟弥漫。然而上回攻城已耗去了城中不少守备物资,此刻已显捉襟见肘。再加上宋军将士此刻为了收复故土,个个憋足了劲头,悍不畏死。不过半个时辰,已有数百名勇士衔刀跃上城头。城垣之上,厮杀喊杀声惊天动地,宋兵的身影愈发密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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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在城楼高处的辽军统帅萧靖辉见势不妙,被宋军这翻江倒海的气势惊得胆颤心惊。他惊慌失措地连声呵斥,命随从速去提杨金豹上城,欲故伎重演,以此要挟宋军退兵。
谁知话音未落,一名辽兵跌跌撞撞地跑来,扑通跪倒,颤声禀道:“启禀元帅!大事不妙……杨金豹已经被二小姐救走了!”
“岂有此理!”萧靖辉顿觉五雷轰顶,双手猛地一拍脑壳,心中升起无边恨意,“萧玉姣,你这个不孝的逆子!你素来不愿与爹爹一心,昨晚好不容易盼你归家,谁料你竟是引狼入室的内应!你爹这条老命,竟要送在你的手里!苍天,我萧靖辉一生强横,怎会生出这等忤逆的东西来?!”
眼见杨金豹已失,萧靖辉深知大势已去。他深吸一口气,心中横下一点狠戾:与其在城头坐以待毙,不若杀将出去,拼个鱼死网破!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还赚一个!他传令弃了城头残部,调集城内精锐骑兵,随着一声炮响,悍然杀出城门。
此刻的辽兵自知背水一战,个个红了眼拼命,冲杀起来全无章法,只求以命搏命。一时间,雁门关外刀光血影,混战成一团。
萧靖辉跨下一匹五花马,手中斜端一杆月牙戟,他仗着力大无穷,在乱军中横冲直撞,硬生生杀开一条血路,直奔大宋帅旗而去,一心要找郭彩云拼命。
杨满堂策马立在阵侧,见萧靖辉气势汹汹而至,暗自冷笑:“有我杨满堂在此,岂容你这老贼猖狂!”他双腿一夹马腹,挺枪跃马迎了上去。
此时杨满堂体内的余毒早被萧玉姣解尽,外伤经丰子雷妙手调理,已无大碍。他正当意气风发之时,那一杆银枪使开来,真如蛟龙出海、灵蛇吐信,抖出的枪花如万朵银莲。萧靖辉被晃得眼花缭乱,虽空有一身蛮力却无处着力,气得哇哇乱叫。
两人战不数合,杨满堂忽然虎目怒张,口中爆喝一声:“老贼,还不落马!”
手中银枪如雷霆万钧之势直点而出。萧靖辉大惊,忙不迭地低下头去。只听“当”的一声清脆巨响,其头顶的帅盔被枪尖精准挑飞。杨满堂念及萧玉姣的情分,终究是留了三下手。萧靖辉直觉头顶一凉,惊得魂飞魄散,披头散发地拨马便逃。
正当他落荒而逃之际,耳畔忽地传来一声如莺啼般的娇喝:“爹爹莫要惊慌,女儿前来相助!”
萧靖辉忙中抬头,只见斜刺里一骑快马飞驰而来,马上人一身锦袍箭袖,英姿飒爽,正是萧玉姣。
萧靖辉一见萧玉姣奔来,只觉五内俱焚,满腔的挫败与恶气尽数涌向七窍。他牙根咬得咯吱作响,连鬓边的钢髯都气得根根乱颤。他厉声喝道:“你还有脸来助我?呸!若非你这吃里扒外的逆子,我何至于落到这般田地!你既已与我恩断义绝,我也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招打吧!”
萧靖辉此时已然癫狂,更不答话,狠下心肠,手中月牙戟如毒龙出洞,兜心便是一记猛刺。
来人万万料不到亲生父亲竟会对自己痛下杀手,毫无防备之下,只听“噗”的一声闷响,那戟尖已透胸而过。女子惨叫一声,仰面翻身落马,倒在血泊之中,已是气息奄奄。
毕竟是骨肉至亲,见亲生女儿中戟落马,萧靖辉心头的怒火虽未全消,那一丝连心的痛楚却如潮水般袭来。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在女儿身侧。眼见那前胸的血迹如泉涌般咕嘟嘟往外冒,他只觉一阵目眩,不忍直视,慌忙拽过战袍一角紧紧盖在那伤口处。
他看着女儿那双渐渐涣散、却写满怨恸的眼眸,切齿说道:“玉姣,莫要怪爹爹手狠。实在是你太对不起萧家,对不起为父!你本该像你姐姐月姣那般,随我沙场争雄,共享荣华,谁知你竟自甘堕落,暗助宋军救走杨金豹,害得爹爹死无葬身之地!你……你这一计好狠!”
倒在血泊中的女儿吃力地伸出手,死死握住萧靖辉那只沾满血污的手,喉间格格作响,断断续续地说道:“爹爹……我……我不是玉姣。我是……是你的月姣啊。妹妹她为了救杨金豹……穿去了我的铠甲,我……我便换上了妹妹的衣裳,想来助……”
话未说完,萧月姣头一歪,满含委屈与不甘,气绝身亡。
“什么!”萧靖辉只觉识海之中轰然炸响,如坠无底深渊,他颤声道,“我……我亲手杀了自己的大女儿月姣?呀呀呀呀!天杀的萧靖辉啊!”
他心痛欲裂,揪着发辫使劲往地上磕头,直磕得满面鲜血淋漓,神色凄厉。他抱着月姣那渐冷的尸身,一时放声嚎哭,一时疯狂大笑,声音凄楚如枭啼。突然,他猛地推开尸体,抓起月牙戟狂乱挥舞,此时他神智已尽失,见人便刺,逢人便砍,口中嗬嗬有声。辽兵见帅疯癫,纷纷惊惧走避,萧靖辉最后怒吼一声,反转长戟,猛力向自己胸口扎下,登时气绝。
辽兵番将本已是强弩之末,此刻见主帅自戕,更是兵败如山倒。一时间树倒猢狲散,众辽兵哭爹喊娘四散奔逃,宋军乘势漫山遍野地掩杀过去。是役,宋军大获全胜。当日,雁门关云开雾散,失落多年的疆土终复归大宋版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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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汴梁。自郭彩云、杨满堂率师北征之日起,满朝文武便无一日不提心吊胆。佘太君在天波府中更是夙兴夜寐,坐卧不宁。此前月余,不时有驿马传回急报:或是攻城受挫,或是大军受阻。宋徽宗赵佶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生怕大宋江山在自己手中折损,终日长吁短叹。
直至大军出发后的第二十九天,驿马终传捷报:我军大胜,雁门关克复,大军明日凯旋还朝!
徽宗赵佶闻得捷报,喜动龙颜,几欲离座而起,连声说道:“杨家将果然不负朝廷!”心中既惭且感,当下传下圣旨:狱中杨士亮,即刻释放,命仪仗前导,护送回天波府;又急令内侍,寻回先帝真宗皇帝御赐佘太君的龙头拐杖。朕当亲手奉还,以示悔过之意,并彰杨门世代之功。
当晚,汴梁皇宫灯火通明。徽宗为设庆功盛宴,动用了五百名御厨、八千名侍女。但凡宫中所存,无论是龙肝凤胆、熊掌豹胎,亦或是边陲进贡的珍馐,尽皆煎炒烹炸,极尽奢华之能事。这顿席面,堪称大宋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豪阔。
次日清晨,庆功宴已毕。徽宗赵佶亲率文武百官,走出禁宫,于皇城门外延颈企踵,恭候杨门虎将得胜还朝。皇帝亲率百官出城相迎,实属亘古未有之恩典,足见这位天子此次已是打心底里感激杨家将的救国之勋。
徽宗赵佶亲率百官,在皇城门外延颈企踵,一直等到正午时分。正焦灼间,忽听得前边方向人声鼎沸,喧闹之声如排山倒海般袭来。徽宗眉头微蹙,忙遣内侍探查。
未几,内侍飞奔而回,气喘吁吁地禀道:“万岁,大事不妙!杨家将凯旋的人马行至天波杨府门前,被全城的黎民百姓给围了个水泄不通,万众欢腾,竟是半步也挪动不得了。”
徽宗听罢,非但未有愠色,反而朗声笑道:“既然他们过不来,那朕便过去迎一迎。”
说罢,他即刻摆驾,率文武百官折向天波杨府而来。及至近前,果见天波府外黑压压一片,百姓们如潮水般涌动,正为杨家将得胜还朝欢呼雀跃,热闹非凡。原来杨满堂临征之时,曾在府门前向送粮的老百姓许下重诺,言明一月之后必在此重聚。百姓们深知杨门虎将言而有信,今日恰逢一月之期,故而天不亮便聚在此处,静候凯旋。
百姓见皇上圣驾亲临,纷纷跪伏两侧,高呼万岁,生生让出一条胡同。徽宗赵佶急步上前,向众将致意。杨满堂、高祺、安民、丰子雷等诸位将官,随同元帅郭彩云慌忙滚鞍下马,参见圣驾。
此时,天波府朱红大门缓缓开启,佘太君在侍女搀扶下稳步走出。她望着意气风发的杨满堂,布满皱纹的脸上绽放出由衷的笑意,连声道:“好,好哇!杨家又出了一代英雄!”
“老祖宗,全仗您的教导熏陶,满堂方有今日!”杨满堂跪伏在太君膝下,语带哽咽。
“老太君言之有理。”徽宗赵佶在旁顺情赞道,“太君教导几辈忠烈,对大宋功比天高。今日,朕亲自将这龙头拐杖奉还,往后您老人家依然是‘上殿不参君,下殿不辞王’。还请太君接杖……”
见太君端坐不动,徽宗心道定是自己往日薄待了杨家,令老人家心中不快。他索性走下龙辇,双手捧着那支象征无上荣耀的龙头拐杖,恭恭敬敬地递到太君面前:“朕亲自送还,请太君将龙拐永带身边。”
百官见天子降阶相拜,双手奉杖,无不惊叹此乃杨门旷古未有之荣耀。此时此刻,君臣之礼仿佛已然易位。
然而,佘太君依旧端坐在那张太师椅上,不晃不摇,不言不语。杨满堂心中咯噔一下,顿觉气氛有异,忙起身抢到近前,定睛一瞧,不由得嘶声惨叫:“老人家……老人家弃世而去了!”
呜呼壮哉!这一代巾帼英杰,竟在这收复失地、满门团圆的大喜之时,带着百年沧桑与欣慰,溘然逝去,享年一百七十岁。
刹那间,天波府前天愁云惨,草木悲鸣。文武百官纷纷落泪,全城百姓跪地恸哭,哭声震天。徽宗赵佶面露哀容,传旨命满朝文武齐齐跪下,叩拜太君亡灵。便连蔡京等一众平日里排挤杨家的权奸,此时也战战兢兢地跪倒,在那灵前磕响头。
此后数日,徽宗赵佶连下数道圣旨:追封佘太君,行大殓厚葬之礼;升赏立功将士,加官晋爵。徽宗本是丹青妙手,他亲执御笔,为历代杨家忠烈各画绣像一幅,并各填词一首,以彰德泽。此外,又褒奖杨金豹多年镇守之功,恩准其还乡养伤,封杨满堂为边关大帅,统领三军,接替其父镇守雁门关。
数月之后,天波杨府张灯结彩,杨满堂迎娶新眷。大礼过后,这位年轻的大帅腰悬公主芷兰所赠的佩剑,背挎玉姣、巧妹亲制的箭囊,再次翻身上马,在一片夕阳余晖中,策马奔向那大漠边关。
次年,萧玉姣产下一子,取名杨再兴。这孩子自幼习得杨家精妙枪法,终成杨门第十代英雄。及至南宋年间,他随岳飞抗金,血战小商河,写就了一段更为悲壮的铁血传奇。然而,那已是后世之传,不在此话之中了。
正是:
精忠报国着杨门,披肝沥胆定乾坤。
九代雄风留青史,千秋浩气慰英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