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拿一双筷子,不紧不慢地把龙须面里的葱花挑出来,一根一根搁到碟子边上。
“帮主醒了?”他抬头,冲我露出那个标志性的括号弧度。
十分关切,十分周到,十分温良恭俭让。
我刚要开口说什么,脚踝忽然凉了一下。就那么一瞬——赤金锁链的触感,从脚踝骨冒了上来,凉的,沉的,像真的东西扣在那儿。我当场把“早”字咽回去了,低头看了一眼——没有。
内心OS:特么的,跟巴甫洛夫的狗听到铃铛流口水一个道理——条件反射。
赵四把挑完葱花的龙须面推到我面前,指尖从碗沿收回时蹭过桌面,轻得离谱。“帮主昨夜没睡好?”他往我脸上瞅了一眼,“眼底发青。”
我的手指在筷子上捏了捏。
内心OS:你管我眼底青不青?你是来查案的还是来当我私人美容顾问的?
我夹起一筷子龙须面塞进嘴里。面条滑进喉咙的瞬间,鸡汤吊了至少三个时辰的醇厚底味在舌尖上炸开。咀嚼速度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
赵四看着我吃面,右手拇指无意识地转了一圈扳指。“帮主若觉得绍兴这边住得不适,我在城中另有一处别院,干净些,也安静些。”他顿了顿,“单独的院子。不必跟六扇门的人挤。”
内心OS:好家伙,查案第二天就要带我去开房?这个世界的故事线是男频写的吗?做任务还能捎带脚收一个后宫?快别闹了,看在你是甲方的份上,我赶紧帮你把案子结了,我现在只对你的尾款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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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面条嗦得“呲溜”响,含混不清地回了一句:“不用,废墟里挺好,有氛围感。”
赵四没再劝。他拿起自己那碗——本来是我的,但被他淘汰给自己的小米粥,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放下碗,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帮主,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人如果从小就知道自己是棋子,他该怎么活?”
筷子在我指间停了一拍。他没看我。侧脸的线条被晨光勾得很薄,视线落在帐篷外那片烧焦的废墟上。
他转过头来。“棋子只有两条路。要么被人摆布一辈子。要么——把棋盘掀了,自己做执棋人。”碗底磕在桌面上,一声闷响。“我选后者。”
内心OS:……我的筷子差点没拿稳。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是因为他脸上那个表情——括号笑全收了,嘴角是平的,连一丁点弧度都没留——跟杨康在汴京城墙上对我说“我谁都不信,只信你”时的样子,有那么一丝丝的相似。
就那么一丝丝,足够让我胸腔里那根叫做“情毒”的弦震了一下。
不疼,就是嗡了一声,从左边肋骨底下往上蹿,到锁骨的位置散开。
我把那一丝丝相似咬碎了咽回去。
筷子重新插进碗里,夹起最后一团面条,连带碗底的鸡汤一起“呼噜噜”灌进肚子。
赵四的视线一直没移开。我把碗往桌上一顿,空碗底朝天,汤汁一滴不剩。然后拿起旁边那碟肘花,一片一片,不紧不慢地全部消灭。糟毛豆,干了。拌藕片,没了。嫩豆腐脑,见底。赵四目送着他大清早砸门买来的整桌早餐,在我嘴里完成了单方面的、毫无悬念的歼灭战。
桌上只剩他自己那碗淘汰下来的小米粥,凉了。
我抹了抹嘴,打了个饱嗝。“昀公子,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棋子?执棋人?”我把筷子往碗上一搁,身体往后一靠,“我跟你说个事儿啊——我不是棋子,也不是执棋人。我就是个臭要饭的。”拍了拍肚子,“要饭的只关心一件事:下一顿吃什么。”
赵四嘴角裂了一条缝,又被他迅速修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碗凉透的粥,沉默了两秒。“帮主胃口不错。”
内心OS:要不是有“上一世”对你这个小犊子不寒而栗的印象——要是我一穿越过来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你,兴许你还有点机会。可现在不行了,老娘还得去为爱痴狂呢。看在你的面属实不便宜的份上,我卖卖力气吧。
我露胳膊挽袖子正准备去案发现场。
就在这时,帐篷外忽然传来一阵能把死人送走的走调箫声。
那是蹦迪版的白活BGM,但我的脊椎却一节一节地炸开了。
因为那段被糟蹋得面目全非的旋律,骨架还在——那是我娘写给我爹的《碧海潮生曲》。全天下听过完整版的不超过三个人!
我一脚踢开凳子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