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孩子忽然正色道,“我觉得你讲故事的法子,和我嬷嬷不一样。她总说‘从前有个孝子’或者‘某朝某代有个清官’,你说的故事里,好人未必得好报,聪明人也会做蠢事。”
陈浩然心头一凛。八岁的孩子,已能察觉叙事逻辑的差异。
窗外传来打更声,已是四更天。他该催孩子回去睡了,却鬼使神差地又多讲了一个——《卖火柴的小女孩》,当然背景改成了前明某年寒冬的京城。讲到小女孩在雪夜中划亮最后一根火柴时,他看见曹沾眼圈红了。
“她后来……真的见到祖母了吗?”孩子小声问。
“你说呢?”陈浩然把问题抛回去。
曹沾想了很久,烛火在他稚嫩的脸上跳跃。“我觉得见到了。就算只是在梦里见到,那也是真的。就像我梦里的园子一样真。”
这句话如惊雷般炸在陈浩然耳边。艺术真实与生活真实的辩证,多少文论家阐述不清的概念,竟从一个八岁孩童口中以最质朴的方式道出。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的是曹頫的长子曹颙,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他二十四五岁年纪,已有几分当家主事的沉稳,但此刻眉宇间锁着深深的忧色。
“沾儿果然在这里。”曹颙勉强笑了笑,摸摸侄儿的头,“快回去睡吧,仔心明天起不来,先生要打手板的。”
孩子乖巧地收拾画具,抱着那盒颜料,走到门口又回头:“先生明天还能讲故事吗?”
“得空就来。”陈浩然应道。
待孩子的脚步声消失在廊外,书房里的气氛陡然凝重起来。曹颙掩上门,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手指在微微发抖。
“浩然兄,实在无人可商,”他声音压得极低,“你是见过世面的,帮我看看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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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册翻开,是织造府今年第三季的贡品明细。陈浩然一眼就看出问题——苏州织造分局上报的云锦用料数目,与江宁总局入库记录对不上,中间差了整整二百匹的原料。而这二百匹原料的缺口,被巧妙地分摊在十几批不同名目的采购中,若非精通现代统计方法,极难发现。
“这不是第一次了,”曹颙颓然坐下,“苏州那边……王管事是家父旧部,去年纳妾时还在秦淮河包了三条画舫宴客。家父念旧情,一直隐忍不言。”
陈浩然心往下沉。他早就察觉到曹府账目有问题,但没想到窟窿已深至此。按照历史走向,曹家亏空案将在雍正五年彻底爆发,而现在已是雍正四年秋。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