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的就是一个“朝廷军需”的由头。
年羹尧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那两道细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像一头正在权衡要不要下口的猛兽。空气仿佛凝固了片刻,连亭外珠江的流水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你以为本王拿不出这笔钱?”年羹尧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草民绝无此意。”陈乐天欠身,“草民只是觉得,大将军功在社稷,采买木料自是为国效力,我等商贾理当配合,留下账目也好让兵部、户部的老爷们查核方便,免得——”
“免得什么?”
“免得日后有人说闲话。”
年羹尧忽然笑了,这回是真真切切地笑了,连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来。他重新端起茶盏,将那盏已经凉了的龙井一饮而尽,搁下杯子,站起身。
“你这人有点意思。”他拍了拍陈乐天的肩膀,力气不轻不重,恰到好处,“那就依你。三日之内,会有人到你的字号里谈具体数目。本王还有公务,先走一步。”
说罢,他负手而去,几个随从立刻从四周冒出来簇拥着他离开。那背影挺拔如松,步伐矫健,转眼便消失在海珠石另一端的栈桥尽头。
陈乐天坐在亭中,一动不动。
阿桂凑过来小声问:“少爷,这买卖咱做不做?”
陈乐天深吸一口气,凉丝丝的江风灌进肺里,让他清醒了几分。他盯着面前那张被推回来的银票——年羹尧走时没有带走,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桌面上,五万两白银,沉甸甸的诱惑。
“做。”他收起银票,“但不全按他说的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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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栈,陈乐天又写了一封信,这回比上一封详细得多。他将年羹尧要木料的数目、规格、时限、付款方式一一写明,特别强调了那句“自有用途”的说辞,以及自己要求走朝廷军需账目的经过。
信中他写道:“儿观此人性骄而志大,行事不循常规,看似豪爽,实则处处设防。此单若成,陈家得利甚厚;然自古与虎谋皮者,鲜有善终。儿已设法将此单纳入朝廷账目,以求留底存照,若他日有事,或可自证清白。请父亲在京中留意年氏动向,此人恐非久居人下之辈,宜预为之计。”
写完信,他唤来阿桂:“这封信,你亲自送回京城,交给老爷。路上不要走驿站,不要惊动任何人,平安送到就好。沿路住店吃饭,都用自己的银子,别露了富。”
阿桂应了一声,揣好信,连夜出发。
陈乐天独自坐在烛火前,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雍正元年的深秋,珠江水凉,这一夜他辗转反侧,直到四更天才迷迷糊糊睡去。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写信的同时,千里之外的紫禁城里,一封关于“山西陈氏商帮与南洋洋商往来过密、恐有通敌之嫌”的密折,已经悄悄摆上了雍正的案头。
那封密折的署名,是年羹尧。
而年羹尧一边弹劾陈家,一边向陈家下单,这其中的微妙分寸,恰如他在海珠石上的那个笑容——看不透,也想不通。
这盘棋,才刚刚落子。